(一) 原点
——纵使世界上芸芸众生千差万别,就像运转在太空中的亿万星辰,但照耀着被时间阻隔的心灵的,却是那同一缕爱的光明。
“一份堤拉米苏,一杯Cappuccino。”
“好的小姐,一共五镑。请问是带走吗?”
“我要在外面的露台用,请您帮我撑一下遮阳伞可以吗?”
拉达曼提斯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可是小姐,外面正在下雨啊!”
“咳,那有什么关系,反正遮阳伞也可以用来遮雨。”
面前这个清丽的女孩子嘴角掠起一丝笑意,拉达曼提斯晃晃他黄色的脑袋,走进屋里扛出那把大遮阳伞向露台走去。之后再走回来,打了一把小伞,端着蛋糕和咖啡上来:“小姐请慢用。”
“店长,请等一下!”拉达曼提斯收住脚步,“请问还有什么需要?”
“呃,你们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的。”
“那你打算请人帮忙吗?”
“我想没这个必要。”
“你们的蛋糕什么时候有折扣啊?”
“圣诞”,拉达曼提斯越来越不耐烦,“我这是小本生意,惨淡经营。”
“那你们店有没有那种回馈消费者的抽奖啊?”女孩子笑眯眯的。
拉达曼提斯几乎吼出来,想说你干脆看我这里什么东西值钱就拿走吧!不过他眨眨眼睛憋回去,挤出一个肌肉僵硬的笑容:“好提议,我想我可以考虑考虑。”
最近一直阴雨不断,雾蒙蒙的,英国一年到头总是这样,难得有几天云开日明的大晴天。拉达曼提斯百无聊赖的趴在柜台上,透过大大的雕花落地窗注视着湿漉漉空荡荡的街道,仿佛还可以闻得到窗外玫瑰花田中泛起的泥土的味道。进入雨季以来生意冷清了一点,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小岛,居民不多,过着几乎与世隔绝般世外桃源的生活。“唔,是不是应该开展送货上门的服务了?”
镂空的白榉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怯生生的探进来。“是爱德吗?”拉达曼提斯慵懒的问。
“拉达曼提斯哥哥,我要几块菊花饼,我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特别想吃您做的美味可口的菊花饼……”
拉达曼提斯笑笑,包了一个小包裹给那个被称作爱德的孩子。小家伙踉踉跄跄的跑过来,身后留下一趟泥泞的黑脚印,他用力的趴上柜台,手里举着几个镍币。拉达曼提斯笑着把钱推了回去,说省着点花给你妈妈买些好东西吧,这些算是哥哥送给你的。小家伙眼里闪着晶莹的光,一步三回头的千恩万谢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主会保佑善良的拉达曼提斯哥哥之类。
望着他的背影,拉达曼提斯一扫心中的阴霾,拿起拖把哼着歌擦着爱德留下的脚印,看来做好事真的会让自己心情变好,他不无得意地想。突然两排脚印更为清晰地印在他刚刚擦过的地板上,他想发火了,抬起头却发现对上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眸子。
“店长,好久不见!”是昨天的那个女孩,手里还像抓小鸡一样的拎着爱德。
“哪里,你不是昨天才来过?”拉达曼提斯没好气地说。
“怪了,居然还有不欢迎顾客的店长,我还以为在你看来我们只是一摞摞会移动的钞票呢!”女孩子嗔怪道,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喏,这孩子你要怎么处置?”
“他怎么了?”
“吃东西不给钱。”女孩子理直气壮地说。
“是我情愿我乐意我傻了吧唧白给他的!”拉达曼提斯哭笑不得。
“我看你真是傻得可以。”
“他反正也是回家孝敬妈妈……”
“瞎扯!”女孩子粗暴的打断拉达曼提斯,“我刚才看见他正和几个孩子在分饼干,还说什么拉达曼提斯哥哥越来越好骗了,下次换别人去骗他之类……”
“这个啊”,拉达曼提斯拄着拖把,笑嘻嘻的,“我早知道了啊,我几乎每天都看见爱德太太精神百倍的拎着他的儿子边走边打。”
“那你还……”
拉达曼提斯突然严肃起来:“一看你就是没受过什么苦的孩子,你知道小孩子看到美食却买不起的滋味有多么难受吗?我这样照顾他,自己只不过损失几块饼干,总比他逼不得已去偷去抢的好啊。”
“可是这样也养成了他说谎和不劳而获的臭毛病!”女孩子听到拉达曼提斯理直气壮的说辞差点晕过去。
“也是啊……”拉达曼提斯搔搔他黄色的脑袋。
“拉达曼提斯哥哥,你不要为难了。”爱德终于怯怯的开了口,“以后我都到你店里帮你打扫卫生,我不要工钱,只要能吃到你做的美味可口的糕点就心满意足了……”其实现在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早点从这个凶巴巴的姐姐的“魔爪”中逃出来就好。
“啊,这是个好主意。那么爱德,你先回家去好好洗个澡,不然这一身泥猴似的砸我的买卖。我这就去裁缝那里给你订做一套制服。”
“店长!一份堤拉米苏一杯Cappuccino!”
拉达曼提斯瞥那女孩子一眼,“5镑,在雨中用。这是给你的抽奖券,刮开看看吧!”
女孩子喜形于色,叫着“你还没那么蠢嘛”慢慢的打开抽奖券,里面赫然写着:
“把地板擦干净。”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如此,下雨天,惨淡经营的蛋糕店,小杂工爱德,和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每次都因为吃了提拉米苏而被抽到擦地板的女孩子。玫瑰花一天一天的繁盛起来,拉达曼提斯在清晨还沾着露滴的时候采下它们,烤成玫瑰花饼,作为他和爱德的早餐。那个孩子还是很能干的,只是到了女孩子来的时间必定会躲到房里蜷在羊毛的波斯地毯上看电视。偶尔他会和小伙伴到处打听这个女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可是没人知道,甚至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就像月亮一样,在特定的时间出现,也在特定的时间消失。
黄昏时分,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的雪,终于渐下渐止。沉沉夜幕下的大千世界,仿佛凝固了一般。雪后初霁的小镇,破天荒地披上了张灯结彩的华丽外衣。是圣诞节了呢!拉达曼提斯“吱吱呀呀”地走出去,扫好门前的雪——爱德回家去过节了,太长时间没做这种活,还真有点力不从心。,头顶上茫茫太空默然无语的注视着下界,雪层背后,月亮露出了灰白色的脸庞,让这样的一个夜晚更加寒气逼人。拉达曼提斯耸耸肩,把领子高高竖起,快步走回店中关好门,赖在维多利亚式的暖炉边看肥皂剧。
“店长店长……”又是那个女孩子,拉达曼提斯皱皱眉,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店长我知道你在,快开门啊,好冷啊……”声音越来越弱了。
拉达曼提斯站起来,想想又坐下了。
外面重归平静。
拉达曼提斯拉开门,发现她像小猫一样蜷在门边,只好把她扶起来,拖进店里去。
一杯热热的Cappuccino下肚,她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她对拉达曼提斯说:“你以前说过今天有折扣的!是多少啊?”
“对不起,我们打烊了。”拉达曼提斯的脸比外面的空气还要冷。
“不嘛,你这个店长还在呢!”她躺在地毯上,眼巴巴的望着拉达曼提斯。
“买一送一,任意种类的糕饼。”拉达曼提斯答道,“不过卖光了。”
“这样啊……”她眼中闪过小小的失望,“那我走了。”说着跑了出去。
“不送了。”拉达曼提斯重新把自己埋入沙发中,温暖的火苗照耀着他的黄发,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气氛。
不过他的美梦很快就醒了,因为那个女孩子又跑了回来,“我要你店里剩下的所有的提拉米苏,我刚刚数过了,还有六块,每块3镑买一送一也就是9镑,这里是十镑,不用找了。”
拉达曼提斯连眼皮都懒得抬,“喜欢的话,拿去好了。”
“还有,我住在旅馆,那里没有冰箱,所以就放在你这里,一天一块,你不许偷吃了。”
“小姐,你不要欺人太甚了。”他仍是以同样的姿势躺在沙发里,只是声音中多了一丝不耐烦。
她砰砰砰地跑远了,故意把地板跺得山响。过一会又同样惊天地泣鬼神的跑回来,手中端着一瓶73年的红酒。“这种难得的节日,喝一杯,共同庆祝一下吧!”
“跟你在一起,就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了。”
“不要这样嘛,你是孤零零一个人,我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庆祝在这样的夜晚,两个孤零零的一个人成了不会孤零零的两个人,怎么样?”女孩子在高脚杯中斟上暗红色的液体,在暖炉的火焰照射下折射着奇异的光。
拉达曼提斯终于翻起身来,接过她手中小巧的酒杯,“为我第一次听见你不任性的话,干杯。”
“为你第一次没有骂我或者不理我,干杯。”
到后来两个微醺的人几乎歪到了一起,女孩子告诉拉达曼提斯自己有很严重的自闭症,拉达曼提斯笑翻过去说要是她能有自闭症,那自己岂不是侏儒了。女孩子便严肃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第一页赫然写着:“露娜,患有严重自闭症和神经官能症,如出现何意外,请即联络……”
“露娜,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可是,为什么?”拉达曼提斯又去搔他黄色的脑袋。
“因为失恋。”露娜很干脆地说,“我就这样一个人跑到这里,从伦敦。”
“可是你话很多。”拉达曼提斯再直接不过地说。
“从我失恋那天起,一直到我跑到这遥远的小岛上来,你是第一个让我开口的人,然后就好像一下子把一直都没有说的话全说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喜欢你的蛋糕店,或是喜欢会做蛋糕有金黄色头发的男孩子,这个理由充分吗?”她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拉达曼提斯直直地望进她深邃的眼,醉倒般的迷离。从这样的一双眼中仍可以读出曾经的孤独无助与支离破碎,至于到底怎么回事,他自认没有资格知道,也不想知道。
露娜眼中的火焰渐渐狂热起来,“拉达曼提斯,我给你带来了一件圣诞礼物。”
这个神经质的女孩子,一夜没有睡好,早早的就端来了提拉米苏和Cappuccino,然后托着下巴趴在床边上注视拉达曼提斯的脸,用手指轻轻拢着他的黄发。这让拉达曼提斯连装睡都没有心情,他很恼怒的坐起来,“小姐,你喜欢吃提拉米苏,不代表我喜欢吃。明白吗?”
“亲爱的,我把蛋糕端到你的床边,但不代表我要把它给你吃,明白吗?”她狡黠的笑,用手指挖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这一份是你的。是你所喜欢的。”
黑森林蛋糕,Espresso。
“你怎么知道?”拉达曼提斯倚在枕头上,刻意地掩饰难以置信。
“很简单。首先,你的店里没有黑森林蛋糕,这是一种很有名的甜点,你不可能想不到。唯一的可能就是你这种吹毛求疵的家伙不可能满意于自己做出来的黑森林蛋糕,所以不为自己、也不为别人做它。不过你可以放心,因为这一份是我亲手做的,而且绝对不输你的手艺。至于Espresso,更简单了,因为你房间里的咖啡壶中装的就是这一种,深度烘培的特浓咖啡。我说得没错吧?”露娜得意地扬起下巴。
拉达曼提斯把奶油抹在露娜的嘴唇上,轻轻的凑上去,一近芳泽,“瞧你,还真像个侦探呢!”
露娜跳开:“你为什么根本不问我的过去?”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就知道你最好了……”露娜的眼里亮亮的。
“呼……多话的女人啊!”他揶揄道。宠溺地将她狠狠揉入怀中,用嘴唇理着她俏丽的短发。
爱德为此惊慌紧张了几天,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多出来这样一个女主人——这也不错,他为此吃到了很多伦敦做法的新式糕点。之后的日子仍旧是平淡如水,却令人心境清净。拉达曼提斯每天做各种美味的糕点,和镇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熟络地打招呼;爱德新学了算术,拉达曼提斯便指导他算账,加上打扫卫生,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至于我们那位女主人,她每天以各种交通工具穿行于周围的城镇中,赶去各种各样的特卖场,弄回各种各样的抽奖券,拉达曼提斯的屋子里乱乱的多了加拿大的图腾面具、中国的瓷勺瓷碗、有伦敦大商店标志的毛巾牙膏之类,拉达曼提斯哭笑不得,爱德大声抗议,她仍然乐此不疲,以致拉达曼提斯决计同时开一家杂货店。
“亲爱的拉达!”露娜用手指缠着他的黄发,一圈一圈的,噘起嘴,“我的运气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抽来抽去都是这些东西?”
“不好玩的话,就不要抽了啊!省下来钱,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啊!”拉达敷衍到。
“我以后再也不参加抽奖活动了!”闻言拉达曼提斯正襟危坐了一点,心想今天的太阳仍然是从东方升起的啊。不过他还是笑着说那再好不过了,心里盘算她的这次赌咒能持续多久,一个月?一周?还是只到下次特卖会?
“等等!今天城东商店还有一次,最后一次!”她一阵风地旋了出去,拉达曼提斯无奈地捧了一摞碗出去,吩咐爱德说:“今天写张海报,凡在本店购买食品满十镑者,送中国瓷器一套。”
其实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至少是拉达曼提斯可以看到的最后一次。因为露娜破天荒地抽到了头等奖,是给两个人去希腊的圣山的免费旅行。可惜的是露娜不能去,因为圣山是一个终年只有穿着黑袍的僧侣的圣地,没有女人,甚至严禁比猫大的雌性动物入内。拉达曼提斯想放弃,不过露娜坚持要他和爱德一起去,她说这是她送给拉达曼提斯的礼物,虽然没有圣诞节那一份要好,但是也算珍贵了。拉达曼提斯又说放心不下店里的生意,露娜转个身系上粉色的围裙:“放心好了,有我呢!忘了告诉你,家父曾是英国皇室的御用面点师之一!”
禁不住露娜的百般劝说和爱德渴望的眼神,拉达曼提斯终于草草收拾了行李,赶去伦敦搭飞机。临行前他把家中露娜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写明地点数量贴在床头,露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小鼻子一皱扑进他的怀里梨花带雨,拉达曼提斯无奈的撩起衣襟给她擦鼻涕,不由得想女人啊,真是种麻烦的动物呢!
女人是一种像猫的动物,可以很敏捷,可以很娇弱。
无所事事的猫,趴在窗台晒太阳的慵懒,一幅美梦的样子。
但始终是猫,会有自己小小的执著。一如生命到了尽头,就跑出去,不让主人找到,自生自灭。
这一点,现在的拉达曼提斯,又怎么会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