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在己卯／庚辰定本以後的改写


《红楼梦》写作的时间漫长，其间经过多次的改写。现存的《红楼梦》前八十回中，还保留很多改写的痕迹，这是《红楼梦》的爱好者都知道的事，红学家论述很多。本文所谈的改写只集中在己卯／庚辰定本以後的改写，这样问题范围比较集中。即便如此，也觉得困难重重。为了引起讨论，还是先抛一块砖头。

庚辰本尚缺六十四回和六十七回，第七册的回目页上，虽然注明「庚辰秋定本」，也明白记载尚缺六十四回和六十七回，曹雪芹在庚辰年（1760年）以後，还在继续写六十四、六十七回，应该是比较没有争议的。这个问题，本文就不讨论了。

张爱玲在《红楼梦魇》里曾经讨论过，曹雪芹在甲戌年（1754年）到己卯年之间，删去十三回秦可卿遗簪、更衣等情节之後，又进一步在己卯／庚辰定本之後，改写第十回、第十一回，删去薛蟠为秦钟争风吃醋，挪出空间添写秦可卿生病的情节，让秦可卿病死的情节不致於太突兀。这个部分张爱玲论证的很详尽，有兴趣的人可以到红楼大观里看《二详红楼梦》。这里也不重复这个部分。

本文主要的目的是想要指出，曹雪芹在己卯／庚辰定本以後的改写，幅度比张爱玲说的还要大。除了前面说的第十、十一回和六十四、六十七回之外，我认为前三十回还有相当幅度的改写。在具体的讨论各处改写之前，我想先指出一些己卯／庚辰定本前三十回的一些特徵。

首先，现存的己卯本第四册的十回回目页有「己卯冬月定本」字样，庚辰本第五到八册的十回回目页有「庚辰秋月定本」或「庚辰秋定本」字样。现在多数的红学家同意，己卯本和庚辰本的底本是同一个稿本，因为《红楼梦》篇幅甚钜，分成两年才编完，己卯年（1759年）编辑前四十回，庚辰年（1760年）编成後四十回。因此我们可以大致确定，现在的第三十一回到四十回，在己卯年定稿，四十一回到八十回在庚辰年定稿。问题来了，为什麽第一回到三十回的十回一册回目页上，没有「╳╳定本」的注记呢？

其次，庚辰本有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就是第一册完全没有批语，回目页格式特殊。第二册和第三册除了双行批，也包含了庚辰本所有的眉批、侧批。所有署日期在己卯、壬午、丁亥的批语，和所有署名畸笏叟的批语，也都在第二、三册。第四册以後则只有双行批，完全没有眉批、侧批。由格式上看来，四到八册是的脂砚斋四阅本的标准格式，第一至三册则出於另一编者之手。这种现象最合理的解释是，第一至三册在己卯／庚辰四阅定本之後，重新编辑过。为什麽定本之後又要重编呢？是不是因为三十回有相当幅度的改写，所以需要重编呢？

先从第一册谈起。己卯本和庚辰本的第一回到第十一回是重新誊清过的白文本，没有双行批，也没有眉批、侧批（己卯本前十一回有少数墨笔批语乃後人所加）。当然没有人写小说先从十二回写起，在回过头来写前十一回。这个现象很可能是曹雪芹又改写过前十一回，而且改写的幅度不小，必须重誊一遍。誊清之後，还没来得及把旧批抄录上去。曹雪芹和脂砚就相继过世了。按照脂砚编书的方式，双行批必须和正文的位置密切配合，新的正文和旧的双行批，必须重新整理、对位，是很费功夫的事情，畸笏叟可能无力为之，己卯本和庚辰本底本就只好以白文本的形式抄录。

张爱玲认为，这十一回白文本只有第十、十一回改写过。全部重抄是因为第一册整十回遗失了。我认为这个解释实在有点牵强。甲戌本上有许多畸笏叟的批语，可见甲戌底本最早的持有人，如果不是畸笏叟自自己，就是和他关系密切的人。畸笏叟只要拿甲戌底本来抄就行了。至少六七八回的双行批是现成的。

除了己卯本、庚辰本前十一回是白文本，甲戌本一至五回没有双行批，也是新改稿的迹象。誊清後把旧批也用眉批、侧批的形式抄上，这样比脂砚用双行批的方式省事很多。甚至可能在甲戌底本上也是白文本，过录的人另外从其他本子上抄录眉批、侧批。

所以我认为，前十一回除了六至八回以外，可能都在庚辰定本後又改写过。因为第一册有七回修改过，第一册当然要重编，这应该是在壬午（1762）到丁亥（1767）年之间的事，所以回目页上没有己卯或庚辰定本的注记。为什麽第一册改写的幅度这麽大呢？除了张爱玲说过的第十、第十一回，我认为还有其他的部分。

一、 书中主角年龄改小。

年龄改小的问题很多人都说过，张爱玲也有详细的讨论。但是张爱玲认为这是在己卯年以前的改写（请参考《红楼梦魇》，不再赘述），我则认为这部分的改写比张爱玲想像的晚，我的依据是己卯本第三回和列藏本二十五回。

先看第三回。甲戌本和庚辰本第三回，黛玉进贾府的年纪是六岁，可是在梦稿本和己卯本上，在「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和「可也上过学？现吃什麽药？」之间，多了「黛玉答道：十三岁了。又问道」这一段文字。己卯本前十一回是没有批语的清抄本，这是新稿的迹象。如果在己卯底本上，黛玉进贾府的年纪已经改小了，己卯抄本的十三岁从何而来？而己卯底本不可能早於己卯冬月定本，所以可以推断，删去「黛玉答道：十三岁了。又问道」是在己卯冬月定本以後的事。

再看二十五回。甲戌本和庚辰本二十五回：「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目展）眼已过十三载矣！」。己卯本缺此回。这里「十三载」在列藏本和梦稿本都作「十五载」。列藏本一般认为是四阅本的传抄本，稍晚於己卯、庚辰本，部分早於己卯、庚辰本，但也不会太早。如果列藏底本是「十五载」，庚辰秋定本应该也是「十五载」，之後才改为「十三载」。

除戚序、舒序本之外，各脂本第二回均作「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戚序、舒序本作「不想後来又生了一位公子」。这也是曹雪芹很晚才把众主角年龄改小的佐证，当然这也可能是改稿疏漏造成的，但是重评、三阅、四阅都漏改了，这可能性就不大。看来还是四阅本之後才把大观园中各人年龄改小，而漏改此处。


二、 黛、钗、湘和宝玉关系的改写。

二十二回熙凤和贾琏商量给宝钗做生日，贾琏说：「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麽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由这段看来，这是宝钗第一次在贾家过生日。这自然和第四回不符，显然是改稿时漏改了二十二回此处。问题是曹雪芹在什麽时候改写第四回，让宝钗提前入贾府？

如果在重评本就已经作此修改，为什麽到四阅本还没有发现上述二十二回的矛盾？二十二回双行批和眉侧批都很多，可见脂砚看的很仔细。也可能是四阅本之前作此修改，但是二三四这三回，由贾雨村到林如海家就馆，一直到应天府乱判薛蟠的案子，关连紧密，是一个整体，应是同一时期所写的。前面说过甲戌本一到五回没有双行批，是新改稿的迹象，以及己卯本第三回，黛玉的年龄问题。还有，黛玉的父亲在各脂本第二、三回已经用林「如」海，而不是己卯、庚辰、列藏本十四回回目的林「儒」海，而己卯、庚辰本第二册在己卯、庚辰定本之後，还又改编过（详後文）。由这些迹象看来，宝钗提前入贾府和黛玉入府年龄由十三岁改为六岁，是同一时期的改写，都在己卯、庚辰定本之後。

黛玉入贾府改为六岁，又关连到湘云小时候住在贾府的情节被删改掉。张爱玲在《红楼梦魇》中指出，原本湘云小时候住在贾府，和宝玉一起长大。张爱玲引用
十九回里袭人对宝玉说：「自我从小儿来了，跟著老太太先服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服侍了你几年…」。另外庚辰本二十一回双行批：「前文黛玉未来时，湘云、宝玉则随贾母。今湘云已去，黛玉既来，年岁渐成，宝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云自应同黛玉一处也」，也支持这个看法。

现在既然黛玉六岁就来了贾府，原本湘云小时候住在贾府，就得删掉。但是我还找不到证据，说明这个删改是在四阅本之後。也许在四阅本之前，就已经把湘云小时候住在贾府这一段给删了，四阅本之後才把黛玉进贾府的年纪改为六岁。

三、「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一回，由原来的第九回或第十回往後移。这一部份，留待下一节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