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之死与李纨母子之死
兼议贾府的回光返照

——名利场上最后的小摊子

二月河

　　贾府四春中年纪最长的大小姐贾元春，是《红楼梦》中政治地位最高的女子。自幼年起，她即被家庭作为一笔“资本”投入宫中，她代表这个家族周旋于皇宫内廷，“勤慎恭肃”地侍奉皇帝，以她的“贤孝才德”获得了皇帝的赏识和恩宠，由一个普通的“女史”直做到凤藻宫尚书、贤德贵妃的尊贵地位，跻身于封建王朝最高统治集团之中，成了贾府这具没落衰败的封建僵尸政治上和精神上的支柱。正如不少同志已经指出的，这个人是主子的“主子”，是贾府实际上的“老祖宗”。

　　贾元春的形象，曹雪芹着墨并不多，她的相貌体态，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写。但是，有哪一位读者读过《红楼梦》之后，能够忘掉那一幕“烈火烹油”中的她呢?滑稽的庄严、荒唐的礼节、可怜的尊贵中融化包含着辛酸的泪水；天璜贵人却企求和向往着“盐布帛”人家的天伦之乐；花团锦簇、翠盖鸾舆的风流富贵中掩映着一颗空虚、寂寞、颤栗的心；只在短短的一章中便淋淋漓漓地活跳纸上。可以说，从来没有一部小说出现过这样性格丰满、富有人情味的帝妃形象，一个被窒息了青春和活力，被杀了自由和希望的痛苦的“幸运者”。

　　贾元春是怎样死的呢?这个问题和《红楼梦》的其他许多问题一样，隐伏着许多“谜”。按现在百二十因本《红楼梦》高鄂所续的元妃之死确实是简单得可以：因为“圣眷隆重”，所以“身体发福”、“多痰”，肥胖病加肺结核救治无效，于是一命归西。这个写法何等省力，真便宜了高鄂!读起来也真省脑筋，只是有一致命缺陷令人遗憾：不真实。

　　近年来，有同志认为凡是封建主义者都以为后四十回是高鹗所续。这话虽然说得极谨慎、极聪明，无奈却是不正确的。我是一个坚决不相信后四十因不是高鹗所续的读者，又深恐枉担了“封建主义者”的虚名，忍不住就想多少说几句。我以为，研究一下这个“元春之死”的谜，她死了之后贾府的何种演变，这些演变的意义是什么，是一件有价值的事。

　　诚然，贾元春不是《红楼梦》的主角，但如果打开阿里巴巴山洞的“钥匙”就压在这座“冰山”之下，我们何妨“化”开它看一看呢?

一、恶死，悲善死

　　《红楼梦》第五回“十二金钗梦”是研究书中主要女子结局的主要依据。在这里，贾元春的“图谶”和判词是这样的：

　　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辩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好?虎免相逢大梦归!

　　显然，“弓”即是“宫”，“橼”即是“元”。这本也无足惊疑，但把此橼“挂”在弓上就显得奇怪。如果说是意在表现“元妃是宫中之人”，只须画成“弓中置一香橼”也就足够了，何必一定要“挂”起来呢?至于判词，用语就更蹊跷：一个病死的人何来“是非”可辩?和谁“辩是非”?辩的又是什么“是非”呢?以“三春争及初春好?”一句，十分明显是揶揄口吻，是说她是一个贵妃，连迎春、探春和惜春的结局都比不上。我们姑且不讲别的，即迎春是被“中山狼”吃掉的一个，元春怎么连她都不如?

　　更有意思的是元春《恨无常》的曲子：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攸攸，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

　　这样迷离恍惚、这样虚无飘渺、这样缠绵哀怨!可以有把握地说这决不是“人”唱的歌，而是元春的芳魂在望乡台上徘徊路踌蹰时的“九转回肠”。

　　不少人对“望家乡，山高路远”一句感到难以索解：一个尊贵无比的帝妃，有什么骇人视听的理由窜迹于蛮荒遥远的“路远山高”之处? 其实这是误解。俗传人死为鬼，初不自知：待登望乡之台，透过幽明异路的迷雾，无论山高路远、云烟模糊，皆可见门户庭院，家人操作，始悟己已死。这里的“山高路远”即“人鬼殊途”咫只山河之谓。

　　所以，这首曲子的主要疑窦全然不在于此，而是元春的劝谓“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这一句。它实际上告诉了我们，贾元春之死决不会如九十五回那样，倒是贾府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咽气。如果真是这样，她有什么必要说“儿命已入黄泉”呢?可见元妃死得十分机密，而且必须要求贾府在政治上作出“退步抽身”的行动来适应这种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