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之死与李纨母子之死兼议贾府的回光返照

二月河


　　二、柳湘莲脑后无反骨

　　据历史实情，康熙、雍正、乾隆所谓“三大盛世”的百多年间，小规模的农民暴动是经常有的。但这些革命的局部性、局限性和时间上的短暂性表明，这一历史时期革命的农民运动确实处于低潮阶段，并未能起到过震撼整个封建阶级统治政权的作用。因此，《红楼梦》作为一部现实主义地反映十八世纪封建末叶社会断面的“言情小说”，就不可能将农民起义的风貌作为小说的重头文章来写。不错，《红楼梦》确实触及到了严重的阶级剥削和阶级斗争，其中也涉及到了“盗贼蜂起”的农民起义。但这些描写无论从任何意义上讲都不是它的“大方向。”和《水浒》不同，曹雪芹的命意不是用李逵的板爷来批判罪恶的现实，而是用细如毫芒、利如蜂锥的笔触，刻毒无情地揭露垂死的统治阶级对一切美好事物的贼杀，对人类一切正当的理性和良知的屠戮，从而指出这种制度的虚伪和残忍。把它蒙在面上光怪陆离的破布一把扯去，露出包着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苦难，令人作呕的丑恶和腐朽，把它不可救药的豪盲之疾告诉“梦”中的世人。

　　当然，对于一个具体人物怎样写，是作家的权利。《红楼梦》中倪二之类的人物会不会走造反之路另当别论，即以柳湘莲而言，我敢断言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作为。

　　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好了歌》注歌“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这一句歌词旁，确有脂批，赫然写着“柳湘莲一干人”这句话。这个红学“老祖宗”是个读过雪芹轶稿的主人，如此权威岂容忽视?这又该怎样解释呢?

　　首先，这里涉及到它的可信程度如何。必须指出，我们现在见到的本子上的脂批，并不是脂砚斋本人的真迹墨宝。即使脂砚斋的原批句句是真理，无奈也还会碰到糊涂昏论的抄写人。即以该注歌“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一句观之，在“脂正浓、粉正香”旁批“宝钗湘云一干人”还可以说得过去，而在“如此两鬓又成霜”之旁竟批云“黛玉晴雯一干人”!这成什么话呢?黛玉不说，晴雯我们是“看”着她死的，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怎么算“两鬓又成霜”?我想，即光汉同志亦知其不可。

　　但是，我倒以为这一句“柳湘莲一干人”并没有抄错的地方，本来就是这样写的。我对它的态度是“信其有之，而理解各异”。

　　我认为“强梁”与“强盗”并不是一回事，即“强盗”和“农民起义”之间也不见得就可以无原则地划等号。《三侠五义》中诸如白玉堂这样的保皇好汉满够得上“强梁”，能不能说他是个“强盗”呢?

　　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宿柳、丝竹管弦无所不为”。这个基本交待，已经给“强梁”下了一个最好的注射。我们看到，他是贵胄子弟，父母在时读过书，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这不正是“训有方”?但“父母死后之日”他却走向了堕落，变成了一个有武动、喜剑术、萍踪浪迹、行侠尚义的湖海豪士，这不正是“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所以，柳湘莲并没有在迷失了的后数十回中作不作强梁的问题，而是他在前八十回中出现时已经是一个“强梁”了!

　　这样的人，他可以为了一个死去的朋友，不顾“一贫如洗”的家境，弄钱来填坟修墓，但要他揭竿而起，领导农民义军拯民于水火之中，解百姓倒悬之苦，威胁封建统治的国家机器，却是绝不可能的。

　　这是一位具有中国特色的十八世纪的青年骑士。他追求一种高尚的美的爱情，他以“英雄”自许，要寻觅一位配得他的“美人”供奉起来，为此，他不惜走尽天涯，用“三年五载”的功夫去找他心目中的芳草”。但他的美好理想是实现不了的，因为整个大地上到处是肮脏的垃圾。所以当他认为他心中的“美人”并不值得他爱时，便决绝地割断了对尤三姐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