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之死与李纨母子之死兼议贾府的回光返照

二月河


　　置死一个妃子，需要什么条件?除了本文前段已经否定了的与“农民起义”有关这样的大节目外，再就是决不可能的贾府谋反。通常所见的有魇昧、诅咒、怨恚、巫蠹、不敬等名堂不一而足。历史上因为这些“罪”被灌了毒酒、挂在梁上、塞进井里的后妃如恒河沙数。我们有根据循常理来为元春选择一条“罪名”。

　　在各种可能性之间，我意元春是被人栽赃为“魇昧”太上皇而被迫令自裁的，而导致这一罪恶行为的直接导火索，则是关于皇后册正的问题。

　　按理说，皇后母仪天下，是主宰皇帝后廷内事的六宫之主，是所有嫔妃御媵的班头领袖。皇帝既然想让嫔妃椒房的眷属入宫请安探视，皇后的这一道手续是必须履行的。但在《红楼梦》一书中并没有显示，哪怕是暗示这样一个过节，而是皇帝想好之后，直接去请示两位“老圣人”批准执行的。并没有提皇后一个字。查一查元妃进封贵妃时，又是这么一个情景。

　　那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道：“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赖大禀道：“小弟(的)们中在临敬门外伺候……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显然，贾政在临敬殿觐见皇帝之后径往东宫而去。仍然不见皇后的影。按“东宫”之说有二，一是太子所居，二是太后所居。这里明白无误，贾政是见了皇帝又去见太后的。册封立妃，在清时不是一件小事，因为皇帝只有一后一妃二贵人，写小说固不必拘泥此格，但一个宫中女史班越贵人进位贵妃，连皇后一个字不提，岂非咄咄怪事?

　　显然，这个皇宫里没有皇后，尚在虚位待人!这就给皇宫中有资格被选为皇后的一干嫔妃们提供了一个“奋斗”的目标，或者说是“战场”也不过分。贾府的人、皇宫太监们在非正式的场合，总称元春为“娘娘”，王熙凤背着人就尊贾琏是“国舅”(她自己当然是“国舅”夫人了)，虽然这都有点违礼之嫌，但从中很可以看出他们巴望元妃百尺竿头，更升一节的企望心理。

　　元春所制的“爆竹”春灯谜训中有一句“一声震得人方恐”颇值得注意，这“一声”是个什么意思?是哪“一声”会“震得人方恐呢?

　　如果说这“一场”是指她如同“烈火烹油”般的省亲之举，那么，周贵人、吴贵妃及所有奉旨省亲的人岂不都响了“一声”?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响起来，成了“一串”了，怎么会独独显出元春这“一声”呢?再者，即让省亲算是“一声”，但“响”过之后，贾元春不仅没有化“灰”，反而显得更结实，更愉快，且有雅兴与家人传诗猜谜，这岂是化了“灰”的人所能办?

　　所以，这“一声”的真实内容是很不简单的。它告诉我们：(一)元妃死前，必有一件轰动的新闻；(二)真正的结果使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我们知道，贾元春已经是贵妃了，这本身就是一个极显赫的地位，是令人侧目而视，侧足而立的了。还有什么样的荣耀比现在更高一等，什么样的举动算是再造一声万人耸听的霹雷呢?册正!读者，只此一举可以石破天惊。

　　这个问题实际上王熙凤在第五十四回中已经告诉了读者，只是因为距离元春灯谜诗章节太远而未能引起读者的注意罢了。这一回写王熙凤学老莱子“斑衣”戏彩，这个老于世故的贵妇人在此装小孩子，连着给我们讲了两个“正月半”的故事：

　　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太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上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这像个什么“笑话”?把这样的故事单写一篇稿子，哪一家刊物会看得中呢?与其说是个“笑话”，倒不如说是个“寓言”和预言一个“吃了一夜酒”的豪门贵族，即使有王熙凤这样能干的司筵宫，也无法继续下去，只好“散了”。

　　是不是曹雪芹意在表现王熙凤“才穷智尽”才让她讲这个令人发愣的笑话?看来不是的。因为此后王熙凤在整治尤二姐时还有大章节的使计用智的文章，何至于在第五十四回就这么窝囊!

　　我以为，这是个半截“笑话”，它的真正命题是“聋子放炮仗”。是一个不适时宜响了的炮仗崩散了这场昏天黑地的筵宴。我们且看她接着讲的“笑话”：

　　“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炮仗捏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没听见?”凤姐儿道：“这本人原是聋子。”王熙凤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地讲过“正月半”的故事!什么叫“正月半”?正月半名“元宵节”。十分明显避的是“元春”的讳，正说明这完完全全是“元春”的故事。“炮仗”散了，家族也就“散了”，就是这两个“笑话”寓意的因果关系。

　　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声震得人方恐”的最好注脚。一个房子般大的炮仗，被几个聋子抬着，既未到该放的地方，未到该响的时候，本来是万人瞩目，庄严隆重的一声，却出人意料地响了，只落得众人哄然一笑，这是一种何等样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