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凌霜降
【一】
离开爸爸的房子那天,妈妈抱这寒露,一直哭。我背着我的小布包,站在一旁很无聊地想我还有什么东西没带走。
爸爸在一旁寒着脸,吧嗒吧嗒地抽烟。他急着要出门呢。那个女人今天要和寒露见面。他紧张。
好了,妈妈我们走了。我伸出手,拉拉妈妈。妈妈只好放下寒露。要转身走出门的时候,寒露终于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我站了好一会,午后的阳光真烈。于是我说,妈妈,我们还是快走吧。回去我们还得收拾房子呢。
妈妈惊讶的看我。忘记了哭。眼泪还挂在她被岁月憔悴了的脸上。有点可笑。我扭头不去看。不是伤心。只是不想让妈妈看到我眼里的冷笑。
那一年,我才七岁,小学二年级。我的姐姐寒露八岁,比我高一个年级。
妈妈常常说,是不是给我们两姐妹起错了名字。使得两人个性都冷冷的。也许是吧。唐寒露,唐霜降。寒露霜降,能不冷么?不过,现在我叫凌霜降,跟了妈妈的姓,这下名字就更冷了。
我冷冷地早熟着。
【二】
妈妈开始在姥姥的张罗下相亲,打算把自己再嫁出去一次。有时候,我真的不得不佩服她的这种勇气,被一个男人那么深地背叛过,她居然还有勇气打算再试一次。致以无上的敬意。
在我九岁的时候,妈妈终于再婚了。
婚礼那天,我穿着白色的公主裙,第一次见到了所谓的我的“哥哥”——那个男人的儿子何处。可恶的名字,自以为是。那个家伙有点老了。当然,比起我来,他是很老了。年龄上是的。
当时,他应该已经读了高中。高中一年级吧,我想。我九岁,已经够大了。我认为是的。但在所有人眼里,我都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儿。我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顺理成章地被认为是被冷落了。于是,何处被指使来负责照看我。
我并不欢迎他的照顾,我不喜欢别人。但我想我一点也不排斥何处。因为我看到了他眼里有着和我一样的孤独,何处很可爱地只把我当成一个一般的小女孩儿,当时的他,大概有一米七多,走过来,一把就抱起了我。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走过来抱起我。徒地凌空,我感觉很不安全地随手抓紧了他略长柔软的头发。闻到了海飞丝与肥皂混合着的香味。也看到了他因为疼痛而锁了一下的浓黑的眉。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把我放下来。我看到了他的爸爸吻我的妈妈。
妈妈再嫁的选择应该是对的。因为那个不被我叫作爸爸的男人到目前为止对我们还算不错。何处从此成为我的哥哥。但我始终没有这么称呼他。寒露来过三次,寒露和我一样早熟。她喜欢何处我知道。寒露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漂亮。包括男孩子。寒露来的第二次,就开始叫何处哥哥了。
可在所有人的眼里,包括何处眼里,我们,我和寒露,都只不过是两个九岁和十岁的孩子。只有我和寒露知道,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至少心理上已经不算是小孩子了。
寒露对我说,霜降,我喜欢何处。
我说,我知道。我在心里说,我也喜欢何处。
可是何处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喜欢我们。仅仅只是因为我们长得可爱。是可爱的小女孩。他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进我的房间,然后抱起我,说,呵呵,我看看,今天重了一点没有。
我像所有普通的小孩那样笑,把头伏在他优美的肩线上,轻轻地呼吸,闻他身上因为运动而来的汗水混合了肥皂和海飞丝的味道。
寒露来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抱着寒露。寒露就会笑得很大声。我会在这个时候,觉得心开始隐隐作痛。早熟真的不是一阵好事。至少在这种时刻不是好事了。
【三】
终于小学毕业。以我擅长扮猪吃老虎的个性来说,考上重点中学一点也不困难。寒露当然也是。她已经初二了。我们在初中部。而何处在高中部。
开学第一天,何处忙进忙出,见人就宣布,这是他的两个妹妹。寒露很开心地浅笑,挽何处的手。我忽然看得心寒。我不是你的妹妹。语言都带着心中似化不去的冰。何处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我看得真切。但他很快第摸摸我的头,揉乱我本来应景不顺滑的卷发。
我知道自己在表达绝望的眼神。我讨厌这一头卷发。小时候,它让我显得可爱,可是现在它让我显得慌乱与不整洁。我希望自己能有与寒露那样的长发,飘逸得好像能成为何处心中的梦想。其实我想我并不知道何处梦想的女孩是什么样的,但我固执地认为,她是像寒露一样 。
高中部的许多女生开始讨好我和寒露。目的不言而喻是何处。寒露会微笑着收下小礼物,然后压根不会在何处面前提到此类事件。而我,会冷冷地拒绝。让她们自己去找何处。我不愿意。我就是不愿意。我连敷衍都不愿意。
个性的冷漠给我带来了不少的麻烦。首先是女生们的排斥,然后是老师似是而非的关心。把我完全当成了一个心理有问题的智障儿童。真是见鬼,天下父母离婚的那么多,如果个性冷一点就是问题少年的话,那这个世界不是有一半以上的人有问题?
寒露对何处表白那天我很不凑巧地经过。事实上我是故意走过他们的身边的。当然,早之前我并不知道那两个人靠那么近做什么。可我没办法抑制自己已经张牙舞爪的好奇心。于是我走了过去。刚巧在我能听到的距离时,我听到寒露说,何处哥哥,我爱你。那三个字铁画银钩地划过我疼痛的心房。看着何处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发觉自己好像刚刚经历了十二级的台风过境,一大片一大片地空白掉。我很快开始后悔自己过盛的好奇心。恨不得这世上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好奇心杀死猫。果然是真的,现在,我自己的好奇心杀死我。天知道我后来又说了一句多么愚蠢的话。
我说,祝你们幸福。然后不等那两个迟钝的家伙领悟过来,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个冷冷清清。
【四】
也许是因为那是一个阳光亮得刺眼的中午的关系。从此,我开始害怕白天。不敢再走在阳光下。
虽然我并没有发现何处和寒露有什么恋人的迹象。但我想,何处说服不了寒露。大我一年的寒露有着和我一样固执的个性。
眼看着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忽然很恐慌。憎恨自己为什么不早出生几年,这样就可以一直与他生活在相似的地方了。自己可惜,何处报考的那个大学,和我隔了大半个中国。
何处还是一样的打篮球,比赛,参加各种活动,偶尔翘翘课。可他仍然是那么优秀。在球场为了他晒太阳的女孩儿大概有一个连。包括寒露。
我不。我害怕阳光。我从不在白天到那个球场上去,从不。
寒露和我一样恐慌。我知道。那天在食堂一起吃饭。吃着吃着,寒露的泪水就滴落在饭里了。然后寒露问我说,霜降,你害怕吗?我为什么只要何处哥哥一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会总是觉得很恐慌呢?霜降你知道吗?我觉得他这一走,我们就再也没有交集了。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他高考失败。我是不是很坏呢?
妈妈说,寒露的个性和我一样冷,其实不是的。我冷得可以保护自己。而寒露不能。虽然我知道何处已经属于学校的保送名额之一,我还是对寒露说,不用担心。你也可以很快考到那个学校去的。
夏天到来的第一个月,妈妈住进了医院。当她开始打把打把地快掉光她曾经美丽乌黑的卷发的时候,我意识到了离别。我请求何处的爸爸帮我休了半年学。静静地陪在妈妈身边看书,或者说话。寒露偶尔会来看望妈妈。但她 要跳级,所以不得不在学校里很过分地用功。妈妈的身体情况很不好,化疗使她看起来更糟。
霜霜,我知道瞒不过你的。妈妈死了你可怎么办呢?妈妈的悲伤让她失去了抗争的力气。妈妈总是这么的赢弱。爸爸只匆匆来看过妈妈一次,妈妈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很遥远的前妻二字。而我曾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到过何叔叔握着妈妈的手在哭。
妈妈去的时候,寒露正在跳级考试没有来。
何叔叔出去打电话叫何处。我握着妈妈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说,我会好好活着。会照顾好寒露的。
我没有哭。眼泪不能帮我要回一个健康的妈妈。哭得出来的悲伤是可以缓解的。我坚信。但我没有眼泪。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虽然我一直说我自己已经习惯孤独。其实我非但不习惯,还很害怕。
偶出医院,正午的太阳是这样的烈。我感觉自己像冰块融化一样急剧消失。
我在一棵弱小的树阴下大口大口地在喘气。已经看不清楚东西。我要死了吗?我要融化了吗?
凌霜!从车来车往中穿行过来那个人是谁?
何处。何处。何处何处。我叫着这样一个名字。任由自己,融化掉在叫这个名字的人的怀里。
【五】
凌霜。凌霜。
我知道是何处在叫我。只有何处,不叫我凌,不叫我霜霜,不叫我霜降,他只叫我凌霜。我曾经以这一点来判断何处是喜欢我的。但无从考究了。因为还有寒露。还有为了他去考跳级考试不肯来见妈妈最后一面的寒露。当我扶平妈妈没有焦距的双眼的时候,我是有那么一点恨寒露的。她让妈妈走得那么遗憾。但她是寒露。是我的亲姐姐。她爱何处。爱到可以把妈妈忽略掉。
我睁开眼睛,第一句话问的是,寒露呢?而我看到的是何处闪躲的眼。然后我看到的是寒露静静地躺在白布下的身体。
寒露在马路的对面看到何处抱着晕倒的我,于是不顾一切穿过马路,她走得那么的急迫。何处说,他看到寒露飞起来了,好像在笑。
我不再说话,终于不再说话。那个医生说,我患了自闭症。我谁也不理。除了何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的十三岁。
而何处不得不为我推迟了高考。
十三岁生日前的一天,我发现自己流了很多血。白裙子红了一大片。像一团春天里撒落的红玫瑰花瓣。一直在我眼前晕开来。
我对吓呆了的何处说,何处,我长大了。
我接受了事实。寒露死了。她和妈妈在一起。
何处终于去了原定的那所大学。我直升了高中。
何处说,他在北方等我,北方很冷,我是他的一米阳光。我很用力地点头。在心里说。其实何处你不知道,你才是我的一米阳光。
凌晨的霜抵挡不了太多发阳光,一米就好。何处摸摸我的卷发,说,凌霜,你成熟得有一些可怕了。我淡淡地笑,我只不过是想让妈妈和寒露看到我活得很好。
编辑/子桐
出自于《阳光女生》丛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