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执起衣袖,乳白色的料子已是苍白无华….发毛了的边口,零零总总地兹拉着几根线头……

轻笑着….庸碌无为的确很可怕,瞌瞌睡睡间已过去了七年….

七年了……岁月无情,昔日体面的长衫,已到了需要修补的时限……

衣衫既已如此,又何说那红尘漂泊的丑皮囊呢……

胸口一阵闷息,随后便是深咳…..胸口,喉颈,就是背脊也是牵扯着的生疼……又开始了吗?

左手握拳抵住唇际,尽力的想克制住这轮深咳;右手则取下了炉上温着的一壶小酒,在自己面前的杯盅里斟满,然后仰头饮尽……顺着入口的温度,由喉及胸,再至小腹,一阵舒坦,干咳几声后,终是止住……

放下酒杯,瞥见左手上殷红的血迹,见怪不怪,抬手抹去……自顾自的又倒上了一盅,却是没喝,看了看对座,将酒壶重又移回了炉上……

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那开满莲花的西子湖……青山,绿水……伴着采莲女的盈盈歌声,几叶扁舟在那莲叶间时行时停……　　　

　　　　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
　　　　莲香隔浦渡，荷叶满江鲜。
　　　　…………

究竟是那歌声迷了耳,还是那艳阳迷了眼,抑或是那温酒迷了心?

却见一人执着莲叶,立于船头,向自己缓缓驶来……青衫,紫发,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穆!!”登然起身,探身窗外,定睛瞧去,除了那莲叶,荷花,哪里还有那抹熟悉的身影……
才欲取杯饮干,不想,已是杯倒酒散……然而…对座的白瓷酒盅却依旧如是….
　　　　　　
　　　　　　杯盅尤在,斯人已逝,孰人饮忧?　　　　　　
　　　　　　人虽苟存,酒尽杯空,何以浇愁!

摇头暗笑,扶起酒盅,取了酒壶,独自饮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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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加……沙加……?”

“嗯?”回头对上一对紫眸,清澈,无波,满是关切……可看在心里,却是暗暗发酸……

“在想什么?竟自呆了……”微笑着递来一个酒盅,溢出的淡淡酒香,沁人心脾……

“喝酒?可是你……”话才出口,便生生的咽了回去……彼此心里都明白,又何必点破……“当”清脆的碰杯声后是穿肠而过的舒爽,只是,这又能维系多久呢?

借酒浇愁,愁更愁……

“咳咳……咳咳……”低头轻咳着,额前的碎发也随着轻颤…

绕去他身边,轻拍背脊…待他抬起头来,惊然的发现,那原本苍白的脸上,晕出了两片淡淡的红霞……难道……已经醉了?当年的千杯不倒,如今……只是一盅青梅……却已是……

“我没事,放心…”依旧是那个暖如三月阳光的微笑……“咳~~果然是老了,师傅亲酿的这壶青梅,我是无福消受咯…呵呵…对了,沙加,你前面在想什么?”

究竟是要说你狡猾,还是赞你善良,适时的叉开了话题.“我在想,晴空万里,该是个泛舟的好日子…”

小楫轻舟,荡起道道水纹,漾开了身边田田的荷叶…采莲女的歌声远远飘来…

　　　　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　　
　　　　莲香隔浦渡，荷叶满江鲜。
　　　　…………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 荷花共人语。”他轻声地吟诵着…就似以往…

“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袖空中举。”顺口接道,彼此对视而笑…默契…不言而喻…

“沙加…”起身折了朵荷叶. 递了过来…

“嗯?”

“谢谢…”

“……”停下手中的桨,接过那片荷叶,望向那对紫眸,那抹微笑,只觉得他渐渐地化在了背后那抹金色的阳光中……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自打记事起,就有你一直在身边..一同识字,一同习武,一同泛舟西湖,一同品茗赏月;受伤倒地最后听到的,是你焦急的声音;长梦绵绵后朦胧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你欣喜的眼神……二十年来,我不曾尽过一个师兄该尽的责任,而作为知己更是没能为你分担些什么……”

“你我既结为知己,无说这二十年,就是再有二十年,我们依旧会相伴而行……若真要谢我,等你完全康复以后…陪我醉他三天三夜如何?……以这片莲叶为约...”说着便将荷叶递了回去…

迟疑很久,终是接下…笑着道:“恩….约定…”

依旧是那抹微笑…轻柔似春风,温暖似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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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自饮上一盅,是甜香?是酸涩?或许吧……究竟是何滋味,已无从得知…只为饮的多了…

酒饮多了会淡忘了原本的滋味,可为何对那抹微笑,那抹明明隐藏着内心苦涩的微笑,那抹骗人骗己的微笑一次又一次的轻言相信……

师傅殁了,试图安慰你的时候,却是见到你挂着这抹淡淡的微笑,说着自己没事,倒是反过来安慰我…撒加失心,你替我捱下了那一击,重伤倒地,却又是挂着这抹笑颜,说没有大碍……

七年前你明明微笑着和我定下契约,为何却要拖着病体,留书离去,缈无音讯…

为何你一直独自承受着一切?用那抹笑颜…你保护了身边的人,却将所有的痛苦和悲伤都锁在了你的心里……那其实是一个沉重的枷锁啊…

自你离开的那天,每年,我都会温上一壶青梅酒,也会再埋下一壶青梅酒,只是期盼着你的归来,或者,你的讯息…

　　　　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　　
　　　　莲香隔浦渡，荷叶满江鲜。　　　　
　　　　…………

窗外垂柳依依,歌声朗朗……屋内酒香浓浓,碎瓷片片……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袖空中举。”

“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

“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