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使不跳舞

凌晨六点的时候，火车进站了。
天是灰白、阴暗的，也许因为没有天亮而显得暖昧沉郁。我背着行囊慢慢随人流走出站来，这是我的习惯，无论到多远、走多久，我一向只乘火车。不是因为金钱，而是坐在火车上看着飞驰而过的一切总让我有种游离的感觉。

整个夜里，我一直在不停的醒来。每次火车停靠在不知名的小站。我总觉得似乎仍停在原处，没有离开，像辉留在我心中的位置。
那时辉只能请我在校门口喝一碗绿豆汤，然后再拖着手慢慢的送我回宿舍，很多时候熄灯铃响了，才彼此恋恋不舍的分开。我隐瞒了我的家世，怕他裹足不前。只是纸包不住火，父亲先他一步知道了我和一个穷小子恋爱，大发雷霆，勒令我和辉立即分手，我至今记得父亲的那一句：你是吃不了苦的人。后来，哪有什么后来呢，辉成绩优异导师保荐出了国，我以为可以苦尽甘来能顺利的和辉在一起。只是辉却寄来了一封绝交信，他说我本是温室的花，而他却是野外的草，就算学成归来，也不一定能给我锦衣美食，更何况他身在北方一个缺水的地方，而在南方土生土长的我一定不会习惯。信中说他已找到一个和他出身无已的女子，可以和他相濡以沫同甘共苦，最后，他说，忘了他。南方才是我生长的城市。
我把信撕了，第二天一早对父亲说，我同意嫁。
父亲早就帮我寻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名财富显赫的房地产商。拥有一幢花园式的别墅和可以任我挥霍的钱，自然年龄也长我许多。
对于娇妻，丈夫是宠爱的，只是生意的缘故，常不在家。所以我要去参加笔会的时候，他马上给我塞了一张金卡，并问我还需要些什么，这是他一向的补偿方式。或许娶了个能文且美貌的妻子，一直是他引已为豪的事。

这是辉的城市。
笔会的负责人叫平。我很注意的看了他几眼，只因他很象辉。
平说他常在杂志看到我的小说，那样的忧伤绵长。我也知道他，一个笔锋柔婉的男子，像辉，却不是辉。
此后几日与平很泛接触，自是熟了。我们常究某个观点争个不休，末了，他总是说，算了，你口才好，我说不过你，但我仍保留我的观点。颇象争不到糖吃的孩子，我心不由微微抽动。所以那个夜里平约我去逛夜市，我允应了他。
那夜是快乐的，平带我到了海边。海鱼海虾啤酒歌声，海上尽是我们的笑声。直至夜深，游船返程，我们仍乐不思蜀。辉的离去让我学会了为自己而活，偶尔放纵一下快乐，也许也未尝不可。
“谢谢你，今晚我很开心”。我对平说。
“我以为你一向都那么开心的”，平有点意外，也许这几天我给他的印象一定是爱玩爱闹的，而事实上，自从嫁做商人妇，我的世界只有那幢华丽的房子，和键盘打字的声音。
“如果你喜欢，我天天带你来玩”，平许诺。
我不置可否。又还能有几天呢，夜夜狂欢终比不上一宵难忘。

聚会有个节目是爬山。平做为领队且是当地人，自然是一马当先，我夹在人群里也乐得自在逍遥。北方的山和南方的略有不同，南方的山秀气玲珑，而北方的山林却密密布布，根本看不到头顶的阳光。这样寂寞的林子，什么话都可以不说，什么事都可以忘却。只是我回神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脱队了。密林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陷井，铺天盖地的压下来。路并不清淅，只因当初有人提议走一段别人未走过的路，估计没人想到，我会因贪恋景色而脱队。开始我并不为意，心里还窍喜，这下能更好的感受山林了。只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都一直未闻人声未见人影，甚至连路也越来越模糊难寻。心这才开始逐渐的慌了，我低一脚深一脚的乱跑着，大声呼唤着同伴，却只听到远一声近一声自己的声音。一阵莫名的恐慌涌上心来，那些无名虫子，腐烂的树叶在我脚下延伸，终被一根突出的树根拦了一下，狠狠的摔了一跤，我趴在地上，脑海瞬间闪过数个暴尸山林的镜头。
试着爬起来时，才发现脚腕一阵阵抽心的痛，估计是刚才摔倒时扭伤了，我又惊又怒，在山林里迷路已是不幸，再加上脚伤，简直是雪上加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脱队，眼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却仍呆在原地，心越发的慌了。

这时，远处却传来低一声高一声的呼唤，却是平。我欣喜的坐起来，四处张望回应，脚步逐渐的近了，当平终于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禁不住伏进他怀里大哭，是恐惧的新生？还是什么，已不得而知，只是当一切过去，我难为情的想要站起身时，却禁不住的唉呀了声。平的眼光温和柔软，他不顾我的阻拦脱下我的鞋子轻轻揉捏，脚裸红了一大片。他迟疑的看看，估计扭到了，他说。犹豫的看看山林，天气渐渐的接近黄昏了，平想了想，我背你出去。此情此景，也只好如此了，我顺从的趴上他的后背。
平的背很宽厚，俯在上面很有安全感。林郁密布，天地间仿佛剩下我们两人，相依相偎，只是路仿佛没有尽头，摸摸索索总找不到出路。平的脸色忽然很难看，糟了，有山雨。难怪古人常说祸不单行，尚未想完，果然一场大雨如倒水般而来，势不可挡。平背着我跑到一颗大树下，虽他极力用身体挡住我，可豆大的雨滴还是不断的从树缝里滴下，很快就把我们浇了个湿透。风势雨大，我战栗的抓住平，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的拥住了我。是平象辉，还是因为这场大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在心里慢慢的浮露，如大雨冲洗过的森林。雨终于还是停了，我们都淋得浑身湿透，灼热的皮肤透过湿透的衣服更是清晰感知，平仍旧拥着我，眼睛明亮，终于低头轻轻的吻了下来。

我爱你，他说。
从见你第一面我就爱上你了。
我轻轻的叹息，他却仍旧继续。你若愿意，我愿等你，天涯海角，一辈子。
我，曾经等过辉。
只是结局他变了心。
这似辉的男子要等我，而我却不能答复。
远处有人呼唤我俩的名字，是其他人寻来了，我轻轻的挣脱他的怀抱，不忍去看他的眼神。只是轻轻的说，我，已经结婚了。
我曾想过与辉贫困与共，生死患难，只是他最终离开了我，只为一句我不能吃苦。与丈夫虽相处不多，但他给了我安适的生活，我如何能背叛他，何况，他并没有错。
此后几日，我一直躲着平。只是临走那晚，房门被敲响了，开门却是他。
“据说你并不爱你丈夫，为何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他一开口就咄咄逼人。
我回避他的眼光，缓缓开口：“爱是什么呢？那只是电视电影里引人热泪的情节，日子却不是这样，没有那样多的痴情牺牲，没有财米油盐，一切都只是空话。”
“你竟然如此看重金钱？！”平似大出意外。
“起码我可丰衣足食，前程无忧。”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抚他的怒容，却硬生生的压下来。平不明白，相恋多年的辉都可为钱财弃我，我又怎敢再去冒险，放弃一切去爱一个才见几天的人。”
就这样吧，留些记忆也好，至少以后的日子我会记得，曾有一个夏季，有个男子曾经爱过我。
只有这一刹才是真实。
而我的路早已在嫁作商人妇时已经尘埃落定。至今日子太平，生活平坦。我们本应是两条平行线，不会交叉。

凌晨时分，我放弃坐火车的习惯，登上回程的飞机，我不想看到平来送我。只因我怕会在最后一刻崩溃自己的信念。
此去经年，再会面已是遥遥无期。经此一行，我已经明白，我是不能吃苦的。
我习惯一天洗一次澡，习惯金钱可以换来的一切待遇，却不能忍受一场没有来由的大雨和大雨后无法清洗的狭窘。
原来他们一直是对的，只有我错了，也许因为我本就虚荣。
而事实上，这世间所有的剧情都早已排定，众生茫茫，仅是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