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童话故事的最后说王子和公主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却没有说永远有多远。
永远有多远呢？也许，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任何事情到了一定的时候都是会改变的。而永恒，只不过是人们的一种美好的希望罢了。就像夏衡一样，他对我许下的永恒的承诺至今还萦绕在我耳畔，可他呢？早已和别人出双入对了。
自从那次撞见夏衡后，我就有意地避着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知识有点怕见到他了。而他，也一直没来找我。
下课的时候，洛心跑到班上找我，从她那里得知，夏衡有好几天没来上学了。
那天，下着雨，我一个人回家。打着伞走在熟悉的巷子里。当我要转弯的时候，身后一只手拽住了我，一惊，回头一看，不禁大声叫了起来：“夏衡！”
夏衡一个人站在巷子那里，没有打伞。他穿着那件外套，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发梢落在脸上。他松开了拽着我的手，淡淡地笑着。我看着他，几天不见，他似乎瘦了很多，一脸的憔悴。头发长长了，邋遢地贴在前额上。
我们面对着站在巷子里，谁也不说话。这些日子，我一直害怕见到他，可是今天真正见到了，心里却有种释放般的轻松。
“你，找我有事？”我淡淡地开口，问他。
“恩，是，是……”他避开我的眼睛，微微低下头。“是什么？”我仍然看着他，有一点点的固执。“你，是不是，想说……”我没有等他回答，咬了咬嘴唇，吐出两个字：“分手？”
“苏夏！”他痛苦地叫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样，也，也好。”我洋装微笑，努力咽下已经淌到眼边的泪水。夏衡看着我，苦苦地笑着。
“那么，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要保重。”我转过身去。“苏夏，我，送你好了。”他追上我，握住了我的左手。原来，他的手还是这么有力。
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雨水哗哗地敲打在我的伞上，再落到地上，泛起层层水花。走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子里，各自在想着各自的心事。之前，从来没有觉着回家的路变得如此漫长。那些建筑，一个个滑过身边，但为什么却感到如此的陌生？


他送我到家门口，松开了我的手。他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那一晚，风吹走了我握在手中的伞。我突然明白，那天，我丢了我的伞，也丢了他。
第二天，学校便传出了夏衡休学的消息。洛心说，今天早上夏衡到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这件事，几乎全校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在我的视线中完全消失。我知道的只是也许他从此就会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想想看，从转学的第一天认识了夏衡以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到今天，一切也终于算是结束了。
翻出了夏衡圣诞节时送的那盆仙人球。
经过了寒冬的洗礼，它又重新开出了许多的小花。一朵朵地都见证了它那对生命顽强的信念，以及从来不肯轻易说放弃的决心。
我恍然明白了，我们毕竟是不同于它们的。比起它们，我们还差得太多太多了。
*仙人球最终还是没能见证我们的永远，我们最终还是输给了我们自己！*

十
渐渐习惯了没有夏衡的日子，渐渐熟悉了做一个孤寂的影子，没有了很大的情绪，只有一点点的快乐和伤悲。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就这么麻木了。我只是在一点点学习而已。学会在被泪水惊醒的黑夜里勇敢地拭去残留的泪；学会为自己煮浓浓的咖啡独自去医治那个有些溃烂的伤口；学会下雨天要打伞，天冷要记得穿外套；学会自己心疼自己，爱惜自己。
没事的时候，喜欢抱着那盆仙人球，用手指轻轻抚拭着那两圈刀子刻的字，尤其是那句“夏日年终”。
记得以前，夏衡曾经对我说，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夏”字，这就是我们的缘分。他还说，我们是在夏末的时候相识的，所以我们的爱，就是夏日年终。
而现在，我明白，我们的夏天走到了尽头。
总觉着，一切来的是那么突然，像是一阵风一样。风吹过，落叶片片飞，花瓣残留香，而剩下的，也只不过是孤单单的记忆，赤裸裸的思念罢了。
没有了夏衡，就连学校都开始变得乏味了。球赛到来的时候，我会拉上洛心去看。我们会坐在相同的地方，可是看得却好无聊。望着赛场，仿佛还有他的存在一样。阳光下，他还在那里奔博，在那里灿烂地笑，比赛结束了，他会一如既往地拨开人群，冲我一边挥着手一边笑着叫我的名字，然后，朝我跑过来：
“苏夏，苏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三个月飘然而逝。


寒假里，彦奥突然找到了我。
“苏夏，我，就直说了！我找你是因为……你，有没有夏衡的消息?”他的语气很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不实吓了我一跳。我疑惑地看着他：“没有呀！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他犹豫着，许久才开口：“听说，夏衡去了台湾。”
台湾？我怔住了。我不明白，他要去那里做什么。彦奥顿了顿，又说：“听说夏衡去了那里，进了帮派。更糟的是，他，听说是出事了。”我的脑子一嗡，抓着他，问：“是，什么事？”彦奥皱着眉，“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来找你。是想……”我急忙打断他，“怎么，你是想让我去……”“不错。”他郑重地点点头，“我想，也许也只有你去才会让夏衡回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机票。”
“什么时候?”
“事不宜迟。如果你可以，明天就可以走。是有一点匆忙，但是我怕夏衡在那里会出什么事呀！”彦奥松开了眉头。
我吸了口气，看着他：“我去。”
“那好。”他套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里面有明天的机票，帮你办的签证，还有夏衡在台湾的住址。签证不好办，所以只办了你一个人的。你自己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定要小心！”说完，他一个人骑上机车走了。
回到家，一时间我有一点不知所措了。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甚至在想自己还要不要去台湾找夏衡，不知道还要不要把自己和夏衡在纠缠在一起。
也许，是我根本无法把夏衡从心里完全释放吧！
最后，我决定要去，去台湾找他。
简单收拾了行李，给家里写条说和同学一块去旅行。然后，背着唯一的背包踏上了飞机。
*人生事谁能说个一、二、三？变化莫测的命运，谁又能道个明明白白？*

十一
二月的台湾岛，是个风和日丽的地方。有着和煦的阳光以及漫山遍野含苞待放的花朵。
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翻出彦奥给我的地址，正中路。
按照地图上找到夏衡的住址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夏衡住的房子极其简陋，墙壁是很旧的石青砖。站在门外，我开始莫明地紧张起来，心也开始剧烈地跳。举起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有些沙哑的声音：“谁？”随之门被打开了。
夏衡衣冠不整地出现在我面前，蓬松着头发，散着领口和衣袖。他看见了我，一震。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来，张皇失措地望着我，“苏夏？你，怎么会……”他没有再说什么。待我
进了门，便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他的身旁，惶惑而茫然地望着这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屋子，室内很乱，满地的烟蒂以及已经空了的酒瓶和一些方便面的盒子。
“我不知道你会来，所以……抱歉，脏了点，将就一下吧！”说着他推了张椅子给我，“坐吧。”然后一个人 径直走到墙角，面对着我靠墙坐在地上，拿起身旁的一罐啤酒往嘴里灌着。
我一把推开椅子，学着他的样子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灌着酒。我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酸酸的。难道，他每天就吃这些么？鼻子一酸，眼泪就流出来了。我轻轻吸着鼻子，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渴不渴? 喏,给你。”他扔给我一罐啤酒。突然他又站了起来，在床下面不知翻着什么，好半天才拿出一个罐子，走到我面前，放到我怀里，勉强笑笑：“忘了你是不喝酒的，抱歉！还是喝可乐吧，你比较喜欢这个的。”
这下子我再也忍不住了，任凭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夏衡一下子慌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哭过。他猛然跪在我面前，双臂抱住了我。我趴在他怀里，声嘶力竭地哭着。
“苏夏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是了？”他一边用手轻轻拍着我，一边俯在我耳际焦急地问。
我推开他，他跌坐在地上诧异地看着我。我一边抽泣着，一边用袖子擦去眼泪。“你要跟我分手么？为什么？我不明白！”我泣不成声地哭着。
夏衡拉住我的手说：“苏夏，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你，一直都是。我也觉着你也是喜欢我的。可是去年开学时你突然选了文，我以为你是为了避开我才会……我以为你不再喜欢我了。”他用手擦去了我脸上的眼泪。
我恍然大悟，原来夏衡是因为我选了文才和我分手的，原来他一直都在喜欢我，就像我一直都在喜欢着他一样。
“你以为我学文是因为要避开你吗？”我轻轻地问。他点了点头。“那么，夏衡，如果有一天你的父亲因为你的固执而气得住了院，你含辛茹苦的母亲跪在你面前，哭着求你依你父亲的时候，你……”“别说了！”夏衡打断了我。他痛苦地皱着眉，一拳打在地板上，“该死！我，我竟以为你……我，我真是差劲！！”说完，又是一拳。
我看着他，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吝惜的感觉。
*重新见到的你，依然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十二
那晚，夏衡抱着那把吉他，用手轻轻拨着旋律。琴弦在他的手指下，演绎着一个人的心情。夜很静，夏衡没有拉窗帘，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闷蓝色的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月亮很淡很淡的光照进屋子，仿佛马上要下一场大雨似的。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夏衡仍然在拨弄着琴弦，很随意的样子。而我，靠着墙坐在一边，身上盖着夏衡递过来的外套。
望着坐在对面的夏衡，他还是原来自己认识的样子，高高帅帅的。自从我来到这里，夏衡就一直没提什么帮派的事，我也没有问。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夏衡仍在弹着吉他。外面下起了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夏衡突然停止了弹吉他，空气仿佛在那一秒凝结住了。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他倏然站起，放下了手中的吉他，轻轻的走到门口。
我站了起来，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夏衡拿起我手中那件他的外套，拉住我的手，走到窗户前，推开了窗户，轻声说：“苏夏，你快跟我走！”说着，他翻开窗户。我隐约中明白了些什么，学着他的样子跳出了窗户。
夏衡拉着我跑着。天黑极了，雨水浸湿了全身，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湿透了的裙子紧贴在我的双腿上，把冰冷的雨水送进鞋子里。
地上一片泥泞，积水被我们溅得飞高。渐渐地，我感到腿酸酸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我跌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好痛！我轻轻呻吟着。夏衡忙跑过来，扶我起来。
“怎么样？有没有怎样？”他问。我吸了吸鼻子，强颜欢笑，“还好，还好。”我不想无病呻吟，更不愿做夏衡的包袱，尽管我的脚钻心地疼。
身后传来追赶的声音。我回头看，黑呼呼的一群人影追了上来。夏衡背起我继续跑着。他握着我的手很有力，握我握得很紧。我知道，他是很担心我。
夏我背进一座破旧的空房子里。他让我坐下，用他的外套裹住我，一边用手帮我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说：“苏夏，听着，你要呆在这里！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去明白么？”说完他站起身子。我紧紧地拽住了他的手不放，只有他那双温暖，有力的手，才能给我安全，“求求你，夏衡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不好？”“好了。”夏衡冲我笑着，吝惜地摸着我的头发，“乖，不要出去！”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叫他，但是没有用。我知道夏衡是为了保护我，他是怕我受到任何伤害，他只是想自己的事情自己来处理，不想牵涉到我。
可是，我听见外面传来撕打的声音，一声声棍棒的声音，我没有办法，双脚几乎已经走不了路了。
可是我无法丢下夏衡不管，就像夏衡无法把我抛给危险不顾一样。
*你是我最爱的人，这一辈子最爱的人！*
　　
十三
当我忍着剧痛走出屋子的时候，那一群人已经不在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地
面的声音。我看见，在漆黑的巷子里，躺着一个人，是夏衡！
我奔跑过去，跌在他的怀里。而他，浑身都是血，染红了四周的积水。我撕心裂肺地叫着他的名字，抹去他嘴角的血，泪，滴落在他的唇边。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笑着看着我。看见我落下的泪，淡淡地扬起了嘴角，“傻瓜，哭什么！”“夏衡，你不可以死！不不许你有事！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傻瓜！”他气若游丝地开口，“我……我很爱你呀！你明……明白么？可是……我只好……只好下辈……下辈子再……照顾你……原谅……我……”他的手滑过我的脸，那么轻……
下辈子，我不要，不要！只是你这辈子还没陪我走完！
还没呀……还没……
落花般的雨滴，飘零，枯残……
是心碎掉的痛，是灵魂枯竭的无助。
落上谁心头，化成谁的泪……
*我的心一直在痛,远方的你是否知道?*

十四
三天后,我回到了家里,而夏衡的坟墓则留在了台湾。他的东西，我都留给了他，除了那把吉他。我知道，那是夏衡最喜欢的东西。所以，我留下了它，我同样也很喜欢。
我去学校办了转学手续。我只是不想再呆在那里了，那里面全部是夏衡的影子。
我并不是打算忘了他。我不会强迫自己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我知道，我不是忘不了，我只是不想忘了罢了。
告别了校园，告别了17，无法告别的，是他，那个一辈子住在我灵魂里的人。
我不会难过，毕竟，幸福我追寻过，也拥有过，这样其实，足够了！

我望着她，不敢相信，这样单纯的女孩会后如此悲惨的遭遇。我想，人生有些事本是无法预料的，也是无法选择的，就像他和她一样。生活，我们每一天都只是站在属于我们自己的轨道上，偶尔的越轨会让我们去经历不同于平常的事情，去拥有不一样的心情。而这些经历，会使得我们变得很平静，无论我们会遇到什么。
我知道，这个夏天早已结束了。

——完——　
　　　　　　　　2004年2月2日初稿完成于北京龙城花园
　　　　　　　　　　　　　　　　　　　　　　　　　　　　　2月5日修整与北京龙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