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最后一个学期的开始

寒假一晃而过，在张哲也对自己的“人生一大步”还没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了。
跨进久违校门的张哲也对“最后一个学期”并不有十分敏锐的感受，毕竟大学的毕业班，远不像中学毕业班那样一上来就剑拔弩张，除了见到的同学更难、呆在校园里的时间更少以外，大概也只有“不过如此”来概括了。然而张哲也在领完了毕业生论文登记表出来的时候，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胸口的胀裂感，身体的直觉如晴雨表般告诉他，他即将面临人生的重大转折。
其实仔细想想，这原也没什么奇怪。毕业班了，毕业典礼一过，肆无忌惮的学生时代便告一段落，之后是找工作是读研还是出国总归得有一个去处。张哲也觉得自己就像命运大赌盘上的骰子，在忽悠了四年之后，最终，得落到一个格子里停下来。但这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停在哪个格子上，他甚至还看不清林秋之三个字，是不是他可以归宿的小格子中的一个。在他众多同学的去向纷纷水落石出之后，他选择了继续呆在转盘上，直到最后停歇的一刻。

倒是很意外地，他在开学不久的一个下午，碰见了百闻不如一见的神秘人物章小惠。
那天他正提了个热水瓶去宿舍背后的水房打水。因为自从上次街头奇遇之后，他从心底有些惧怕呆在家里，害怕在某个时刻与自己的父亲不期而遇，然后面临揭穿或是不揭穿的艰难抉择。没错，星座书上说，天平座的人是讨厌两难抉择的，所以他们选择逃避。
他提着热水瓶，目光涣散地趟下宿舍，向水房跑去，然后在路上几乎不相信自己眼睛地，在道路的右侧看见了传说中的章小惠。更离奇的是，对方正对着他露出自信的微笑，似乎已恭候他多时。
张哲也的第一个反应是他是不是闯了什么大祸。

“这么晚才来打水？”对方穿着高领套头衫裙和白色呢子大衣，婉约地向他走过来。
“嗯，啊，难得看见你。你不是保送了吗？”张哲也参不透其中的机关，奇怪地问。

章小惠是经济系的名人，这个一点也不奇怪。稍对品牌敏感的人都能从她第一天来学校的穿着里看出她的家境。其次是这个女孩子真的很少来上课，但因为成绩还过得去，老师们都协调一致地选择了忽略。最后排开妒忌地说这个女孩子长得相当漂亮，有点像日本早一点年代的哪个女星，连举手投足都是在中国几近灭绝的大家闺秀样子，所以“高不可攀”和“我的女神”这样的小说字眼拿来当她的关键词并不过分。关于她家的来头众说纷纭，最终结论是至少是高官，哪一层的倒不知道。
这是张哲也对她的全部了解。闲扯几句之后，他觉得这个女孩子除了讲话姿势有些做作之外其实不算太难相处，但对方恰到好处的恭维让他心里敲起了小鼓。
“咦，经常看见过来找你的那个长得特漂亮男孩子，今天没有过来吗？”她仿佛漫不经心地问。
张哲也终于确定她是有备而来。这个问题别人问并不奇怪，但以章大小姐深居简出的程度，能经常撞见他和林秋之在一起，绝对是瞎扯。他条件反射地联想到庞德。
“你说秋之吗，他不经常来的，”张哲也略略反驳。
“哦？他叫秋之？好有诗意的名字，而且，和你的名字正好能对上呢！”她惊讶地说。
张哲也后悔自己的多嘴，只好闭上嘴不说话，装作忙着打水，匆匆灌满了瓶子，转身向回走：“对不起，我一会儿出去有点事，所以赶时间。”
他努力让自己笑了笑。
“那你忙吧，”章小惠没有阻拦：“不过他不姓秋吧？秋之，叫得好亲热哦，他是你什么人？”
张哲也是几乎以逃亡的速度溜走的，直到走进男生寝室，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耳根子一直热辣辣的。他现在确信高层的权力斗争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头上，但他看不清楚危机的位置，尤其是看不清章小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考量了一下，觉得以退为守按兵不动是自己唯一的选择。

二月注定是多事的一个月，在这个月里，张哲也经历了他大学阶段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应聘。
在投出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之后，这次的回信，让张哲也的兴奋难以言喻。他提前一天把公司的信息提前搜索了一遍，又参考校网上提供的可能试题，稍做准备后第二天他准时来到了公司面试的地点。
第一轮过得相当顺利，张哲也的口才让他在为何要来这个公司，为什么想要这份工作之类的问题上赢得了招聘人频频的点头，看得出，对方是满意的。
第二轮是小组讨论，列一个议题，要求小组在一个小时之内交换意见，并共同递交一份总结。一个小个子马尾辫的女生主动要求执笔，张哲也扭头看了看她的字迹，相当的漂亮，应该是练过，心里赞叹对方好心计。因为知道表现的重要性，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说。张哲也正欲发言，不巧被另一位大个子抢了先。大个子一说上便是滔滔不绝，占去了他的不少发言时间。他开始不好意思打断，最后眼见时间不多，忍无可忍地清了清嗓子说：
“我想，大家都明白你的意思了，小文也记下来了，你不需要反复强调的。”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张哲也看见四周人对他投注了感激的目光。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被打断的思路，尽可能简单地叙述了自己的观点，然后看看几个还没抢到话的人，说：
“我的观点就是这样，你们几位还没说的，赶紧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吧。”
他看见旁边的主管对他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他心里悬着的石头提前放下了。

中午公司组织吃饭，而后是大家参观公司。张哲也和在他后面讲话的几个交换了下眼光，走到了一起。
“上午谢谢你，”那个穿着灰色休闲衫的男孩子说，“妈的，参加这么多场招聘会，没见过这种人。”
张哲也心里小小被刺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学什么的，都投的哪里啊？”
“国贸的，垃圾专业，”男孩努努嘴：“其实投了也没用。你看招聘会上这么多公司，内定的多，今天的这个，我看也玄。”
张哲也瞪大了眼睛：“你确定？”
“不特别确定，但是——”男孩压低了嗓门：“今天我第一轮的时候，小BOSS中间被叫出去了一下，然后我就偷偷翻了一下他案头收起来的简历，是两捋，一摞里有我，另一摞小的里有些人的名字，好像刚才叫人的时候没听到，估计根本没来。”
“确定不是分两批考的缘故？”张哲也追问。
“确定不是，因为我考完的时候，简历就被放到我这一摞最下面去了。另一摞动也没动，不考你说他拿来干什么啊？”
张哲也无语，心里故然告诉自己这样的证据没有说服力，然而要将这话完全赶出脑海，却已不可能。他有点想问自己在哪一摞里，但想了半天没好意思。
中午参观完毕，一个光头的中年人匆匆走了过来：“我下面报的几个名字，麻烦留下来，其他的同学，谢谢大家的努力，你们可以回去了。”
下面一片哗然。

心惊胆战之中，张哲也蓦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站在一群兴奋不已的人中间，特意留意了一下那个穿休闲衫的男孩，最后报完的时候，还是没有听见他的名字。“我说不是？”他拍拍张哲也的肩膀：“祝你好运！”
张哲也的心头像被针扎一下。

下午又一轮脑筋急转弯测试之后，只剩下了四五个人。张哲也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最后一间面试室。
“坐吧，”椅子那头一个轻轻的女人声音。
他走过去，对着桌子坐下，看见对面的女人写完几行字，慢慢抬起头。他愣住了。
坐在对面的，就是他考完雅思那天下午看见的，和父亲手牵手走在一起的女人。
他有些尴尬，继而又笑出来，看见对方不知所措的表情，摇摇头：
“我爸托你让进我来的？”他问，声音止不住地发抖：“然后好封住我的口是不是？”
“张哲也，不是的，”女人急欲辩白：“你的表现是优秀的，我们原本就打算要你。”
“我的简历在哪一摞？小的那摞是不是？”他冷笑。
“但是你要知道，即使你被放在那一摞，我们也——”
“谢谢，我明白了，”张哲也忽然觉得精疲力竭：“谢谢阿姨关照，麻烦告诉老爸，不用了，我打算出国。”
张哲也走出公司大门，看见冬日里朦胧的阳光，觉得它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他坐在道路旁的水泥台阶上，隔着厚厚的牛仔裤感觉到水泥的冰冷，他觉得那是前所未有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