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漫漫申请之路——他为什么选择荷兰

不能总这么瞒着，张哲也想，无论如何，决定了要出国，得和秋之说一声，不能一直耗下去，白白耽误人家。趴在窗口等表格的张哲也，已经不知第几遍地告诉自己。教务处刺鼻的油墨味道让他的眼睛鼻子一并难受起来，变得红红的，一抽一抽。张哲也努力让自己的眼泪不至于留下来。
“怎么，感冒了？”教务处的老师很好心地问。学生出国总是一件好事，何况是张哲也这样又不考研又不工作迟迟不见动静的，现在总算可以在毕业生去向上这一栏，填上“出国”两个字了。虽说现在出国留学的门槛低得不能再低，但按上海人的传统观念，出去了，总有那么哪怕千分之一荣归故里的概率，多少值得唏嘘一下。顺水推舟地，一并连教务处的态度也和悦起来。
“没，过敏性鼻炎，”张哲也没好意思说教务处味道刺鼻，只好推说过敏。
“嗯，这些无关的成绩，你看一下要拿掉哪几样，”教务处老师拿着圆珠笔在打印完的成绩单上轻轻划过，瞬息间，毛概、邓论，这些曾经让大家叫苦连天的必修课都变得无影无踪。张哲也粗粗瞥了一眼，发现女老师的刀法熟练而精确，确证其实不用自己开口了。
“这样可以吧？数据我再处理一下，你下星期五来拿正式成绩单。”老师熟练地将表格放在高高的一摞上，张哲也点点头，鼻子一抽一抽地走了出去。
成绩单，户籍证明，推荐信……张哲也一份一份地数，数完把文件整理好，分果果一般每个申请学校一份。分完了，每份装进一个大信封里，送到留学中介去，中介检查完毕，将信封封起来，对张哲也说：“明天下午之前给你寄出去，你就等消息吧。”
张哲也就机械地点点头：“好的，那我走了。”
一个月的忙碌，终于走到了尽头。剩下的命运，便由不得自己了。

张哲也觉得自己对秋之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他选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早上，林秋之还懒洋洋地抱着枕头窝在被子里，惺忪的大眼睛半开不开的时候，这样林秋之的锐利的眼神不会直射到他眼窝里，让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秋之，”他说，“我的雅思成绩出来了，是7.5分。”
“7.5分是什么概念？”林秋之睡得迷迷糊糊的，口齿不清地问。
“研究生入学标准，一般最高就是7分。”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把申请材料寄出去了，一所瑞典的，一所芬兰的，两所荷兰的。我申请晚了，所以也只有这几个选择了。”
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听到回音，以致张哲也有些纳闷，林秋之是不是又睡过去了。过了很久，他看见林秋之翻了个身，脸朝上，大眼睛瞪着天花板：“这么说你是非走不可了？”
“也……不一定，要看拿不拿得到offer了。”
张哲也的肩膀靠在床背上，木头杠子磕得他肩膀又疼又麻。他偷偷瞥了林秋之一眼，看见灿烂的阳光在他眼睛里折射出水盈盈的光芒，那一泓泪水，仿佛泉水一般，从眼底泛上来，打着转子，最后，从眼角滑落下去。
“秋之，我……真的很抱歉。”张哲也听见自己的嗓音格外缥缈。他觉得自己说这话很心虚，心虚里，其实又有这么一点委屈。在这么一刻，他格外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很平凡而且很怯弱的人，就像他时常见到的小说主角一样。他觉得自己是有些不甘心的，却又无可奈何地承认了这一点。
“我不管，你要说出国了，我就去找别人！”对话到此结束。林秋之又翻了个身，面朝这窗户背对哲也，那一泓泉水，便再也看不见了。
张哲也靠在床上，看着外面婆娑的树影子，那些柔软斑驳的光影，照在林秋之和他之间，好像一层迷雾一样把他们两个笼罩起来。他忽然希望有这么一种力量，可以把他们两个一直圈在这光影里面，没有其他的东西，独立于所有的存在之外，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东西，需要他去面对。他心里甚至暗暗祈祷，那几封不知将以何种形式飘向海外的申请信，在某个神秘的环节中被遗失了，于是张哲也便光明正大地留了下来，继续呆在这光影里，望着天花板——发呆。那个时刻他也确实觉得，其实找不到工作也不出国，并不是件会让天塌下来的大事件，他的一个远房的叔叔，在八十年代没有出国成功后，就选择了窝在家里终老。张哲也现在想起这些，他觉得叔叔的故事，除了时代的荒诞，其实有那么几分悲壮的成分。

然而时间还是过去了。不管张哲也怎么不肯走，星期天都过去了，而到了星期一，他的导师，就要从美国回到这片土地上了。
张哲也的论文生涯要开始了。

大四的生活，以张哲也两年之后的回忆来看，从那一刻开始，变得有点像一出设计好了桥段的喜剧。比如大四的毕业论文，虽然全国的大学生和大学老师们都心知肚名这一册册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毕业论文的最后去向，但在它抵达回收环节之前，所有的工序都必须一丝不苟不容马虎。在对内容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各大学校都为这形式上的郑重费劲心机。摘要必须有英文翻译，参考文献数目必须在十条以上，而且应该肥瘦均匀（中、英文文献各半），还有最重要的，字数必须超过一万字。
外加一篇五千字的文献翻译。
这意味着，将会有一阵子，张哲也会坐在电脑前，忙碌他的剪切、粘帖和文字润色工作。

再有就是谈不上熟悉的同窗好友，不知从何处得到张哲也出国的消息，要求和主动提供“报告”的络绎不绝。这是大学最后阶段的狂欢，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同学即将变成回忆中纯真的学生时代友谊的蜕变仪式。张哲也纵有千般不愿意，也不得不参加了其中的大部分。因为最后的XX聚餐，这样的词汇总是无法拒绝的，虽然XX里可以填入的词汇实在太多。

“张哲也要去荷兰了，”席上陆谦和边向他敬酒，边嘻笑道：“和我们田嫂子一样。人家在国内不发展，专准备制造异国恋情呢！”
张哲也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勉强喝下去的酒又涌到了喉咙口，他呛了一下，好容易把这些液体咽了下去。
“田诗颖也去荷兰？”他愣愣地问，引来了更多人说他假正经的嘲笑。
荷兰……他心里默念，那么至少我可以去瑞典或者芬兰吧。

仿佛专门回应他心中的企盼似的，瑞典隆德大学的拒信，很快抵达了他的邮箱。
名额已满，非常抱歉。张哲也对这个回音无可奈何：他确实寄晚了。
剩下的三所大学：阿姆斯特丹大学、蒂尔堡大学和芬兰赫尔辛基大学，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张哲也心里清楚蒂尔堡希望不大，因为他根本来不及提供GMAT成绩，其他两所，阿大的经济系排名在前，但赫尔辛基大学免学费，这里的权衡并不容易。虽然在知道田诗颖的动向后，他变得略略倾向于后者。
但是总而言之，命运的主动权，并不掌握在张哲也的手里。在材料寄出的这些日子里，张哲也就像一只没了线轴的风筝，看不见最终着落的地点。
他打过电话询问楚剑，楚剑的态度很暧昧，只是简单地说，你自己决定就好了，就挂了电话。张哲也在电话那头愣愣地，半天没缓过神来，好像经常出入的通道猛地被挡住了，不悦，却又摸不着头脑。他在心里有一些很奇怪的怀疑，这些怀疑和林秋之生日那天楚剑的反常串在一起，变成让他不得不忽略或是故意视而不见的事实。张哲也在这当儿，只好告诉自己说，没有证据，不要随便乱猜。
那是冬去春来快要回暖的天气，张哲也打完电话，手心居然是一层层的汗水，和他后来在荷兰街角的一个电话亭接完电话的情形一模一样，到那时候他才明白，原来他的预感，在那些他故意视而不见的事上，才是最准确的。

他忽然想自己或许应该打个电话给田诗颖，问问她到底打算去哪里，和为什么去那里。他想要一些理由，帮他否定或是决定一些东西。
荷兰是同性恋合法的国家，不知为何，这个概念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