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的金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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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徐观打醮，也算得上红楼里较大的场面了。只见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主子丫头，仆妇奴才，“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这里门前尚未坐完，前头贾母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徐观了。

　　看到这样的场面，你有何感想？反正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贾府如此铺张显摆，不败看来是不可能的了。中国人向来讲的是中庸之道。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我们几千年的国粹，盛极而衰，在中国是颠仆不灭的真理。贾府当时的确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是越是如此，越需要清醒的头脑和收敛的行为，“韬光养晦”才是东方最高级的智慧。

　　 然而看看贾府的这些不肖儿孙，他们只知道任性而为，引得行人侧目。“街上的人都站在两边”。

　　现在也一样。看到某家门口车来车往，人马喧腾，热闹非常。那就基本可以下结论：这家离衰败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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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来是想写金麒麟的故事的。但是在看这一章的文字时，却时时生出别的想法。看看众人如何对付一个误撞凤姐的“十二三岁的小道士”的。凤姐是扬手一掌，把那小孩打了个跟头，嘴里还骂道：野牛×的，胡朝哪里跑。

　　 你吃惊吗？凤姐可是个风姿绰约的少妇，多少男子如瑞大爷者见了她都浮想联翩的美女呀。然而……。

　 地位给人的最初感觉是尊崇，但是时间一长，当高贵者把这种尊崇视为理所当然的时候，地位也许带给他的是自信，自负，骄狂，乃至残忍。

　　凤姐倒也罢了。看看那些婆娘仆妇们：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

　　想起了鲁迅的一句话：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她们跟这小孩无怨无仇，可是动起手来（还有起哄）却毫不犹豫，甚至似乎比凤姐更“疾恶如仇”。她们在折磨这个小道士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态？想讨好凤姐？或是内心的一种虐待的快感驱使？

　　幸亏有个贾母，她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声，过问起来。于是小道士摆脱了困境。贾母说，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了……，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过来。贾珍只得去带了那孩子来。注意，“只得”两个字，非常厉害！它们与贾母的“好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写活了贾珍的心态。安于享乐的人们的心态往往是冷漠的。

　　贾母是个非同寻常的人，她虽然不是这部小说的主角。在家族中崇高的地位和历经数十年仍无丝毫减弱的悲天悯人之心，充满着内心的一种超越了等级、地位和财富的仁爱之心，使她的人格非常高大。这是一种我们时常听说的“大人物”形象。

　　但是很多人理解不了。包括红楼梦里的人物在内，他们只知道贾母惜贫怜弱，以为那是老年人一种正常的心理归宿。

　　凤姐王夫人刑夫人包括绝大多数的丫鬟仆妇婆子媳妇，都是俗人——庸俗的市侩人格，但贾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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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麒麟终于出现了。它出现在道士给宝玉提亲之前。张道士说，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个小姐，今年十五岁，若论这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得过。贾母的回答很有意思，她说，和尚说过，这孩子不能早娶，首先否定了张道士的提亲，然后又说，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性格配的上就好。
贾母的话大有深意。

　　想一想，在“根基富贵”和“模样性格”的选项中，贾母非常睿智清醒地选择了后者。这在我们现在看也是难能可贵的。再请联系当时的情势，谁的富贵根基能与贾家相当？又是谁的性格模样与宝玉般配？我想到了薛宝钗和林黛玉。根基富贵和性格模样，是不是贾母内心一直在比较考量的两个支点？至少在当时，我想贾母是倾向于黛玉的。

　　但是张道士的提亲，说得是哪个人家，哪位小姐？有人说，小姐人家多了，不可考。细心看下去吧。

　　金麒麟被张道士捧出来了，同时还有一堆传道的法器，作为给宝玉的敬贺之礼。贾母说，人家出家人的东西，不能收。道士说，这是他们的一点敬心，小道不能阻挡。总之必须收下。宝玉说，既然推辞不得，不如赏了乞丐们吧。道士忙阻拦道，不可，又是许多理由，总之不能丢弃， 必须看一看。

　　于是贾母看到了赤金点翠的金麒麟。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说，这个好像谁家的孩子也带着一个。宝钗说是史湘云。探春说还是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都记着。黛玉说她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

　　哈哈哈哈！真有趣。

　　 湘云会带着道士的法器做饰佩？抑或道士们拿小孩的饰佩做法器？张道士为什么一再要求贾母宝玉看到这个文采辉煌的金麒麟？

　　一直以来，金玉良缘的说法流传已久。薛家通过宝钗的金锁，恰如其分地宣传了自己的意愿，为即将到来的选举（如果可以选举的话）造足了势。史家在这场利益大角逐中当然不会甘心失败。他们隆重推出了以金麒麟为代言人的宣传攻势，金，金，又是金，又一个做金玉良缘文章的人。无怪乎宝钗会记住湘云佩戴的金麒麟。

　　张道士的提亲被贾母以某种形式婉拒了。但是故事还没有完。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才是这一段的高潮。

　　湘云来贾府了。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写得多好啊！）。一段密不透风的对话以后，湘云说，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说，她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真的，我发现宝钗的话看似总是不经意的，但又总是关键的。贾母插话了，她说，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了。

　　可见湘云与宝玉的亲密程度，连贾母也要提醒一下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首先宝玉与湘云的感情决不稍逊于黛玉，二是经过清虚观提亲，贾母意识到了不能任由湘云与宝玉的亲密感情（尽管是友情）发展下去。

　　下面的描写就更精彩了。湘云和她的丫鬟之间有一大段极富哲学意味的关于“阴阳”的大讨论，并且终于谈到了她佩戴的麒麟。翠缕猛低头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问，姑娘，难道这个也有阴阳？湘云回答说，走兽飞禽，雌为阴，雄为阳。翠缕问，这个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呢？湘云说这个连我也不知道。翠缕又问，那咱们人怎么没有阴阳呢？

　　真是步步紧逼，寸土不让。不过，湘云很快就知道了她自己佩戴的麒麟是阴还是阳，因为她们在地上看到了宝玉丢了的金麒麟，翠缕的第一句话就是：可分出阴阳来了！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采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采。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无语……。

　　 一对各自分戴男女身上的金麒麟，尤其出现是在大段的关于阴阳性别的论述之后，究竟会带给读者怎样的联想？湘云手擎那只似乎寻找已久的另一半，默然无语，她到底在想什么？真的会认为“幸而是玩的东西”，就象她后来说给宝玉和袭人听的那样吗？

　　有没有注意到湘云的丫鬟翠缕说的一句话？“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哪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好好体会一下这句的味道吧。“在这里”没见过，那在哪里见过呢？一个丫鬟，她能见过几个人家的东西？

　　在贾母处，众人说到了湘云，王夫人说，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袭人见到湘云，也说，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有人在给湘云提亲，但是，前八十回终了，也未见史湘云跟何人定亲。蹊跷吗？

　　 合理的解释就是，金麒麟是史家为湘云和宝玉提亲的一个试探，但被贾母婉拒。

　　这两只意味深长的金麒麟，到底会带给宝玉和湘云这对青梅竹马、亲密非常的兄妹一个怎样的未来呢？书中遗憾地失去了信息。我们从袭人的话里得知，在这段描写之前，自从宝玉得了那个金麒麟，是一直带在身上的，尽管有黛玉的严密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