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苏氏族源辨
作者：苏顺成


　　在当今梅山文化的研究中，有相当一部分学者认为，在公元1072年代表梅山蛮与北宋政府谈判而和平归顺的峒主苏甘及史书记载的苏甘之前的梅山王苏方等梅山苏氏，是苗瑶类的少数民族。其理由为：第一,当时梅山蛮的主体民族为莫瑶类，因此作为梅山王的苏氏应当是其族类。第二,梅山苏氏的后代，即当今的新化苏氏及其同宗益阳、邵阳等地的苏氏自清乾隆以来，冒认自己祖先为苏轼之后，是为了掩盖自己苗瑶身份，以免满清对自己的屠杀。第三，南方少数民族有修改族谱以冒汉族名门的习惯。
笔者在此提出不同意见，认为梅山苏氏不可能是苗瑶之后。

　 第一，从姓名学上来说，梅山苏氏不可能是苗瑶。
“姓氏是表明家族的符号”。梅山苏氏如苏方、苏甘等,均为汉姓汉名。苗族的姓氏，与汉人迥然不同。苗人分三大支系，包括湘西方言区、黔东方言区和川黔滇方言区，它们的姓氏都是“子父连名制”或“子祖连名制”。“子父连名制”是以父亲名字为姓，“子祖连名制”是以始祖名为姓。它们都是名字在前而姓在后，和汉名汉姓相反。现在的苗人一般也有汉姓汉名，但这主要是在清政府强迫苗人改土归流后发生的，在宋之前并无此说。而现在苗人汉姓也只是为了应酬和交际，其风俗以苗人本姓为重。①（见燕宝《苗族姓氏刍议》）从这里可以看出，认为梅山苏氏为苗族的，缺乏苗族姓名学的基础。
至于瑶族，根据他们的传说，他们在高辛帝时就用汉名汉姓。从这一点上来看，似乎梅山苏氏可能是瑶族。但是根据瑶族自已的介绍，盤王 (盤瓠) 為瑤族始祖，盤王傳六子六女，為盤、沈、鄭、黃、李、鄧、周、趙、胡、馮、蔣、雷等十二姓瑤人。他们不与外族结婚，实行族内婚制。婚後子女分別繼承母方和父方姓氏。其珍藏的《过山榜》有这样记载：“一准令王瑶子孙，不嫁百姓(指外族)为婚……”。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苏姓并不属于瑶姓十二姓之中，而且瑶族对他们的婚姻约束又很严格，因此梅山苏氏为瑶族的可能性很少。当然，现在除了上述的十二姓瑶人之外，还有其它姓氏的瑶人，但那也是在近代汉化发达后才出现的情况，不可与一千年前的情况等而视之。何况即使在现在，瑶人也是以上述的十二姓为主，取苏姓的瑶族，极为少闻。

　　第二，根据开梅山的历史事实和北宋政府开梅山的首领章惇等人的文章记载，也可以看出梅山苏氏并非苗瑶或其它少数民族。
宋神宗熙宁年间，北宋政府决意开疆拓土，解决不服王化的南蛮之患。“熙宁天子圣虑远，命奖传檄令开边。”②（ 见章惇《开梅山歌》）章惇征湖南五溪蛮时，在南北江（现湘西，与梅山接壤。）杀戮过重。南北江血流漂橹，致使当地人几个月不敢食江中鱼。章惇挾征五溪的威风，从间道突击梅山蛮，却被梅山蛮主苏甘所败。章惇军很狼狈地退到宁乡大沩寺，在大沩寺和尚的周旋下，峒主苏甘为和平计，纳土归顺。③（见《东坡文献酒池笔记》第19则））因此，章惇在《出梅山歌》里写道，“扶老抱婴遮路衢，为谢开禁争欢呼。田既使我耕，酒亦使我酤。吏既不我扰，瑶酋岂愿长逃逋。”可见当时梅山蛮中，确实有瑶酋逃离梅山，继续过着他们不愿王化的生活。而梅山苏氏并没有“长逃逋”，这也可以证明，接受了和平而归顺的梅山苏氏不是瑶酋。

　　第三，新化苏氏对祖先的有关文碟记载和传说，证明其不大可能为瑶族或其它少数民族。
新化苏氏有记，其祖有一支很有战斗力的马军。这支马军不但在梅山蛮时代威镇梅山，而且在开梅后，这支马军仍为苏氏所控制。所以新化建县后，正史记新化六十来年没有官府所派的县令，因为是因为苏氏势力强大，因此新化的实际控制者仍为苏氏。直到南宋末年，苏氏马军仍有相当实力，蒙古军侵占湖南时，曾借兵给新化义士张虎抗击元军，收复了湘中大片土地，使身在江西的文天祥为之涕零。但最后张虎牺牲，蒙古人进行了残酷的报复，梅山的所有大型牲畜马牛等均被屠杀。现在冷水江与涟源交界的地方，是全国闻名的牛市。它的屠牛方法，实为蒙古人屠马手法。我们知道，南方少数民族都不流行也不擅长骑马用马。在这山区养下这样一支马军，这在当时是只有汉人才有的见识，而为汉人政权而抗强敌，知其不可为而强为之，也只有湖南蛮子才有的气概。
　　第四，梅山蛮是多民族的集合体。梅山苏氏是梅山蛮中后来居上的近于蛮俗之汉民。
梅山蛮并不是某一个单一民族，而是多民族的松散联合体。由于梅山地区的特殊地理位置和地形地貌，在现代交通工具汽车火车没有进入之前，梅山地区一直交通不便。它所处的资水，在水运方面远不如湘水和沅水，一方面是流量的问题，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资水落差太大，不适于交通。因此，战国时屈原可以溯沅水而发离骚，秦始皇时可利用湘水以征服南越。唯在湘沅之间的资水流域，可谓是曲径通幽，一直成为少数民族和逃难汉人们的世外之地。傒族人（莫徭的一种）陶渊明所写的《桃花源记》，写的正是梅山这个世外桃源。那些逃避战乱“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源人，就是梅山的汉人先民。梅山苏氏的族源，几近于此。
在梅山蛮这个多民族的集合体中，梅山蛮的主体，号称为莫瑶。。《隋书 •地理志》记：“长沙郡又杂有夷蜒，名曰莫徭，自云其先祖有功，常免徭役，故以为名……武陵、巴陵、零陵、桂阳、澧阳、衡山、熙平皆同焉。”。我们可以想象，“常免徭役”对于当时的汉人及其它民族是多么地有吸引力。尤其在战乱时代。因此汉人和其它民族纷纷逃往深山，皆称莫徭，因此而形成了梅山这个莫徭集团。在这里的莫瑶集团，指的是不服王化的汉、瑶及其它民族人民的集合体。而并不能统指他们都是瑶族或某一单一民族。因此，不能认为梅山蛮的主体是瑶民，也不能因此而认定归服王化的梅山苏氏就是瑶民。梅山苏氏应当是在梅山蛮中逃避战乱和苛政的汉人，而他们与少数民族几百甚至上千年的和平共处，已使其风俗与它民族相影响了。《宋史》《西南溪垌诸蛮下》记载，“后有苏方者居之，数侵夺舒、向二族。”当时的梅山苏氏，已可与湘西大姓分庭抗礼。民国著名学者李抱一先生在新化苏氏续修族谱时，曾为之撰文，“熙宁以前，盖已为苏氏之梅山。”
　　第五，梅山苏氏更早的族源，应是先秦时迁移于楚地的苏姓先人。
公元前650的，苏国为北狄所灭后，其族民因此迁徙。其中一支迁到楚国。因此四十年后，即有楚大夫苏丛见于史记。战国后北方苏姓旺于秦汉魏晋，多以武功显于当时。而南方楚国的苏姓，突然不见于史册。我们有理由相信战国末期和秦朝时，楚地很多百姓包括苏姓，大多已避战乱而逃往楚国南部的高山幽谷之中，或与世隔绝，或与蛮族同居。因此陶渊明的所记在湖南的《桃花源记》，有其历史背景，绝非空穴来风。晋之后而至晚唐，梅山蛮浮出历史的水面。而梅山苏氏的出现，确实令人突兀，因经也难免令人误为蛮族了。

　　而笔者此文，基于苗瑶姓氏之学，辅以名人记载，考以苏氏迁移的蛛丝马迹，合乎情理，意在提供思路，考究真理。人不得数典而忘祖，更不必讳其所从出。清末时新化苏氏有谱托始祖于苏轼，不过是益阳某翰林为混迹官场而遗假于同宗。现在又有学者矫枉而过正，以梅山苏氏为瑶族而言之凿凿，笔者更以为不妥。
　　特作此文，以供有识者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