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的脸
每天都有梦在现实中死掉/
自己对自己大声咆哮/
人太忠于感觉/就难好好思考/
我痛得想哭/却傻傻的笑…………

　　　　　　　　　　 -----王菲《扑火》


后来回想
有些事情大概就在那么一念之间,铸成大错。
不过是一个微妙的选择，命运就在那一瞬间在纵横交错中无可挽回，势不可当的向前推进了。

菀刚刚洗完齐肩的削得长长短短的如刀锋一般锐利的长发。洗完的头发柔柔软软，带着甜甜的水果香气和团团的蒸汽。镜子里面菀的样子很清爽干净，棱角分明。菀对着对面的自己乖巧的笑一笑。

还有大把本钱可以挥霍的样子，菀满意的想，嘴角就那么不经意的弯了上去。
菀，26岁，单身，白领。一个人生活的如鱼得水，悠然自得。自我感觉也十分良好，假如不是父母的唠叨，假如那天不是情人节，假如…………

一切一切，只是假如而已，实际情况是

当干净清爽的头发在耳边沙沙作响，菀把额前的碎发挽起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寂寞，寂寞？不，没有那么严重，只不过是无聊罢了。

那个天气好的异常的下午，菀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包围自己的，犹如固体的无聊空气。

所以，菀做出了那个决定。去看那个别人介绍的男子。据说，对方和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造地设？菀，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如何不屑。菀从来不相信世界上存在100%的完美。正如她从来不相信童话。

但是，一次约会，也许，无妨？

地点是一家有情调的西餐厅。情调那东西就是由临街的玻璃窗，钢琴和萨克斯，幽暗的烛光，低吟浅笑，以及开香槟时那小小的一声“嘭”组合而成的。菀很快溶入了那心照不宣的暧昧的气氛中。

视线相交的一霎那，菀无疑大大失望了，对方显然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平庸。极其平庸！是那种即使多看几眼，一扭头也绝对不会记得的类型。无论相貌，气质，还是谈吐都乏味得让人昏昏欲睡。菀甚至可以看到这种人每天过的按步就班，平淡如水的生活，如同可以一眼见底的死胡同。

只是处于礼貌，菀没有扭头就走。她安静的撑着头，拿着冷饮的勺子，慢慢的搅动着颜色鲜艳的宾治，一脸精致的寂寞。谈话断断续续的僵持着，就像垂死的蝴蝶，不甘心的铺动着翅膀。对方的脸便在铁板的蒸汽中一点点的化开,模糊的不复辨认。

桌上无一例外用精致修长的瓶子装着一朵殷红的玫瑰。人手一朵，批量发售，显示公平？情人节嘛。情人都可以在同一天产生，还有什么是独一无二的？菀在心里暗笑。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看起来虚假的花瓣，居然是真的。那又如何？这种香气淡薄，失去了荆棘，人工培育出来的作物，还有其天然的意味么？

也就在他们之间气氛那么尴尴尬尬，空气稀薄的时候。菀眼睛一亮：“颜。这边”

于是一个看起来温婉可人的女孩子走了过来，菀几乎是不由分说的拉她坐下，径自将那个男人晾在一边。甚至没有研究一下对方的脸色。得到解脱的喜悦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倒是颜不太好意思，时不时还搭理一下他，只是效果适得其反，那个讪讪的男人急切的想要插入话题，却不得要领，更加深了菀的厌恶。

艰难的平衡。

终于，最后一口咖啡也呷完了。菀清脆的把自己和颜的那份费用拍在桌子上，果断的截断那个男人还没出口的话：“今天很愉快，但是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清冷的高跟鞋声在地板上回响，菀留下了一个高傲的背影。

“喂，我说你是不是过分了一点啊？”颜的语调里面倒是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
“才不呢，对这种事情，越干净利落越好。我可不想误导他。浪费大家的时间。”菀作了个冷酷的一刀两断的动作。
“可是，我觉得他挺喜欢你呢，你没看见他眼神……”
“别说了，我恶心。”菀笑着把话岔走了，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在她心里一点波澜也不曾留下，充其量不过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下班的时候，菀如往常一样打算和颜随意在外面吃点什么才回去。
步出公司的时候，颜拽拽她的手，暧昧的说：“菀，嘿嘿，你的追求者来了。”

街的远处，杵着一个孤独的身影，菀咪咪眼睛，仍然没看清楚。她的视力没有颜好，何况那个男人的面容在记忆里也不过是一团模糊的浓雾，不辨轮廓。

“胡说。”菀强行拉起颜的手，“走啦！”

但是，颜显然是对的，那个黑影虽然保持相当的距离，却无疑是紧紧的跟随着她们。

第一天如此。
第二天如此。
第三天，仍然如此。

菀由好笑变成不快。什么东西。没见过这等无聊的男人。可偏偏那个男人每次都保留那么一点距离，让高傲的菀不愿去主动拒绝。何况，说什么好呢。对方也没表示什么啊。大街是人人共有的，你走得，他走不得？无从说起。菀叹口气，心里有了那么一丝阴翳。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但也是有分寸的。

蹙眉的菀有种精致的美丽。

菀是喜欢干脆快速的解决问题的，现在的年代，速度就是快感，付出就是为了回报，没有陷入太深，没有不能自拔，一切如蜻蜓点水，点到即止。微薄的投入得到一时的愉悦。这就是幸福了。菀恼的是这点默契在那个男人处怎么就碰了壁呢。

日复一日，那个男人以一种菀不能理解的病态的热情，紧追不舍。菀的不快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安。每次加班到深夜，菀听到背后那粘粘乎乎，不离不弃的脚步声就神经紧张。这样的追逐总是以菀钻进TAXI为结束。

颜也不敢再取笑菀了，倒是时常很担心的送菀回家，菀口上虽硬，但是也没有拒绝颜的体贴。

那个下午，菀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菀最近忙的昏天黑地的。都是因为接了这个季度非常重要的一个企划，不知不觉间，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剩下了菀一个孤军奋战。

终于,菀在电脑上敲入最后一个字,长长的舒了口气,存盘。键盘清脆的声音在办公室犹有余韵。
“完成了。”
菀看看钟，已经8点多了。今天可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菀拿起电话，电话那头远远的传来了颜温和的声音：“我现在不在，请在B一声后留下你的电话，谢谢。”

菀按按太阳穴，今天星期五啊，颜出去拍拖的日子。怎么就忘记了呢。

算了，自己一个人一样能过的精彩。

公司旁边有一家不错的餐馆，规模不大，却很温馨的样子，那里的烤青鱼简直是艺术品，刀口焦黄焦黄，赏心悦目。蘑菇汤鲜美得无法抗拒。蔬菜色拉也清淡可口。每次到那里，菀都心旷神怡。最近倒是很久没去了。菀整理好公文包，先去美美的吃一顿，然后看场好电影，回家泡个长长的香熏浴。听起来，真不错。

餐厅背景音乐悠悠扬扬的飘荡，宇多田光略带沙哑的声音唱着菀听不懂得语言。
又是别人的爱情。菀埋头苦吃，味道和想象中一样，份毫不差。每一个味觉细胞都得到充分的满足。菀心满意足的吃干净盘子里每一样食物。

接下来。去电影院好了。步行10几分钟，就有一家大型的电影院，实在是方便。电影院门口竖着大大的招牌，“美国进口大片《垂直极限》”，行，就看这个。菀不假思索的买了票，走进舒适黑暗的空间。根本没留意跟在后面的那个黑影。电影一开始就很惊险，菀屏住呼吸。可是，什么让她心烦意乱，慢慢不能集中在电影上。

视线。

火热，灼人的视线。

让菀有如锋芒在背，不能安心的视线。菀转过头去，就看到了那个紧追不舍的男子，黑暗的环境中，菀仍然不能看清楚他的脸，但是，那对狂热燃烧的眸子却让菀不由颤抖了一下。颜说得对，那样的眼神是不能忘记的，切切实实不加掩饰的述说着一分迷恋。电影剧情闪烁着，菀却几次分神，看的断断续续，不知所以。由于刻意提醒自己不要向后看，结果颈部僵硬不堪，手心也泌出了冷汗。

散场。

菀裹在人流中涌出电影院。人群慢慢散开了，流向菀不知道的方向，角落。背后仍然清晰可闻那永恒不变的脚步声。

菀累了，真的很累了。每天都那样神经紧紧绷着。

极限

菀腾的冒出一股无名火，太久的压力，说不清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菀猛然回头，快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啪”的一声，在空寂的大街上格外的清脆。

他显然没有防备，捂着脸，愣愣的站在那里。昏暗的路灯让看起来他无比的猥琐。

菀强行压下怒火，清晰而冷酷的声音一字一顿：“我现在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讨厌你，无论你怎么做，都只会让我更讨厌你！请你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菀的高跟鞋狠狠的踩在落叶上，心碎的声音，但是这次后面到底没有其他的脚步声了。 菀假装自己没有看到那张惨白的脸色，没有听到低低的啜泣的声音。有些东西自己亲手撕碎的。菀很清楚。但是，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明天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菀一遍遍的提醒自己，不要管声音多么的软弱。菀都强迫自己相信。

别无选择！

菀睡得不好。所以，那个清晨，菀带着淡淡的疲惫的黑眼圈迟到了。菀到的时候，公司门口已经里三圈外三圈的围满了人。菀麻木了的脑袋还在想是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来了。颜已经白着一张脸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菀被那个娇小的颜拉着冲了进人群。菀从来不知道颜那么温柔的人能使那么大的劲，拨开了所有的人，菀终于看到了那一幕。

头晕目眩。

很久很久以后，菀还是可以清清楚楚的回忆起来，每一个细节都不漏掉。

猩红的玫瑰，令人窒息的香气。不会醒来的噩梦。

那个男人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趴在红色的花瓣中，脸却挣扎的向上，眼睛睁的老大老大，似乎还有什么值得他仔细一看。表情说不上是痛苦还是满足。

黑框眼镜甩的老远，支离破碎、粉身碎骨的玻璃残骸满满的撒了一地，扎眼的折射着寒冷的光线。

那么那么多的玫瑰，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怒放了。毫无保留的美丽！赤裸裸的美丽！艳艳的燃烧着。一地鲜红。每一片花瓣都那么纯粹的诉说什么。菀想要掩上耳朵，我不想知道啊！

但是，玫瑰行动了，浓浓的红色铺头盖脸而来，蜿蜒前进。似乎想要触碰菀。

如泣如诉的哭声，隐隐约约传来。

“不要！”菀的声音绝望尖锐，晕了过去。

后来，菀才明白，那粘稠猩红流动的是血，那个男人是几分钟前才跳下来的。当场毙命。警方什么也没查出来，和公司没有关系的男人，谜一样的男人。当然后来查到了名字和身份。在公司大楼跳下来不过是巧合。得出这些结论，警方满意的撤离了。这些都是菀在病床上时，颜很小心的一点点说的。医生说不能让她受到太大的刺激了。

菀恢复得很好，那件事成了她和颜埋的深深的秘密。不再提起。

没什么的。不过是都市中许许多多自杀人口的其中之一。没有什么能够留下，时间如同流沙席卷了一切。公司同事间有了新的话题，印着耸人听闻消息的报纸终究也变成了废纸。世界如常运转。

灰飞烟灭!

只有有一点，菀连颜都没告诉。她终于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脸。轮廓，额角，五官，全部深深的，如同烙印一般刻在脑海中。

曾经有过这样的一张脸，用尽全部的生命留在了另一个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