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一不小心又把豆子写得妞了把肯写得渣了。大概这已经是我的模式了OTL。

另：其实这是KH版本的白夜。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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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唐宋家　之一　江清月近人

　　唐北村牵着女友柔软的小手站在路边斑马线旁，眼看着对面红色的灯闪了几下，亮了绿色了，就往前走。
　　这时候他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很轻声地说了句“小心”。
　　唐北村愣了下，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脚步就停下来了。
　　一辆小轿车在他面前急刹车，伴随交警尖利的哨子声，司机放下窗户大骂：“你他妈的是聋了还是瞎了！那么大红灯看不见？！交警喊了你几十声听不见？！”
　　唐北村确确实实是愣住了，抬头一看，对面还是红灯，再看看四周，根本就没有女友。回头一看，女友跟其他等待过街的行人都惊恐的看着他。
　　结果是被交警拎到一边结结实实教训了五分钟，然后罚他义务执勤半小时。
　　唐北村自己也想不明白，明明是绿灯亮了，明明是牵着女友的手走的呀。
　　不过女友到底是女友，贴心的很，就算是被罚义务执勤这样丢脸的事情，她也安安静静陪在自己身边，看到自己出汗了，还给自己擦擦汗，不像现在很多图方便的女孩子，用纸巾，既浪费又不环保。女友用的是精致之极的手帕，总是带着茉莉花香，就跟她的人一样精致素雅。
　　能找到这样的小月女友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所有的人都跟北村这么说，北村也自己跟自己这么说。
　　只是北村还是有点不明白，刚才自己分明听到有人说“小心”，但事实上，刚才身边并没有人……不是，如果不是那声“小心”，自己已经被撞飞了吧？
　　难道是前年过世的外公在保佑自己么？
　　北村默默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执勤完了北村跟小月继续逛街，小月不喜欢那些热闹非凡的商场，喜欢在弄堂小巷里面淘别致的小店。
　　于是就这么来到了上元街。
　　上元街是老街了，城市几度拆迁都没殃及到它，说来也奇了，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名人故居，老房子也歪歪斜斜没有韵味。可是看看近几年的城市规划图，每次要改造到上元街附近了，就是硬生生地拐弯了。
　　也许冥冥中有什么注定的，这个城市还是需要一条老街来表示它的年龄。
　　
　　但是老街也是要生存的，所以老街里面的人把门面改装改装做店面也是正常的。所以陪着小月淘小店就淘到这条老街来了。
　　真是条老街，路面坑坑洼洼没人修，老墙坍塌了也没人管，一群野猫野狗在里面厮混。但是就是这样的老街，却是人气很不错的地方，大概也跟它的神秘有点关系。
　　小月就特别喜欢这样气氛的老街。
　　跟着小月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小月进去看衣服，北村觉得口渴想买水，才发现这条街没有便利店，倒是有个豆浆铺。豆浆就豆浆吧，反正也不错。
　　买了碗豆浆站着咕咚咕咚地灌着，想快点灌完了回去陪小月，斜眼看到旁边一家店门黑洞洞阴森森的店铺，招牌是隶体的三个字——唐宋

家。
　　北村挑挑眉，想这名字倒是风雅，只是这黑咕隆咚的，该不会是孙二娘的肉铺吧？
　　北村就盯着门口看了会儿，看着看着，只觉得似乎要被吸进去了，大热天的打了个冷战，赶紧放下碗跑去小月那边。
　　正好小月看中了一件披肩，讨价还价以后是北村付的钱。
　　然后继续逛街，吃饭，送小月回家，再自己回家，睡一觉，第二天上班。
　　
　　唐北村今年二十八岁半，在城里的中国银行总行做柜面，算起来做柜面也做了五年了，升职倒是一直没轮到他，不过唐北村也不在乎，工资福利都不错，家里父母祖父母也都健朗，家境也算不错，应该说从小到大家里都随他性子的，反正家里也不差他一口饭。结婚的房子早就买好了，就等着今年挑个好日子，把北村跟小月的婚事给办了，然后来年抱着孙子孙女，唐家父母就能了却一生心事安度晚年了。
　　银行都是九点开始营业的，八点半的时候在柜面上坐下来准备着东西，唐北村对对面的杨丽丽说：“我昨天遇到一件怪事。”
　　“啥？”杨丽丽对着梳妆镜瞄口红，也没看唐北村一眼。
　　唐北村也不在意，这时候的女同事基本上都在准备面子问题，能搭理你一下已经不错了。
　　然后他就说了昨天的奇遇。
　　杨丽丽放下梳妆镜瞪着他，说：“这也真是怪事……不过你好在也能化险为夷啊，回去给你外公多少点钱物吧。”
　　唐北村点点头，昨天回去以后就给自己父母说了，母亲就赶紧给列祖列宗烧钱了。
　　杨丽丽继续举起化妆镜，北村就去后门口抽烟。北村的烟瘾很大，在银行柜面工作最大的坏处就是不能随时抽烟。家里人本指望他能用这个工作戒烟，没想到他就是能忍得住，只在上班前和下班后猛抽。家里也只能随他去了。
　　抽完烟回来，差不多也要开门了。
　　然后又是一天。

　　有时候北村觉得这么安安静静过一辈子也不错，虽然偶尔会觉得空虚的可怕。朋友都笑说唐北村遇上了江小月就变了，以前多花心一个人啊。唐北村自己也觉得，自己以前ons是家常便饭，结果看到了江小月就有被雷劈了的感觉，觉得不好好爱护她是不行的。于是收心收性，变身成为绝世好男人。
　　其实什么都不要改变，就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就好了。
　　又过了一周，婚期终于定下来了，定在五个月之后，朋友们都恭喜北村终于要步入坟墓了，北村笑笑想随便哪个男人若是能娶了江小月这

样的女孩子就算是坟墓也会欣然前往吧？
　　周五晚上去买了冰箱搬进新房，小月说上次在上元街买的披肩很不错，想再去看看有没有新货。北村点点头，看看周围没什么就关灯关门，然后开车送小月回家，再自己开车回家。
　　事实就是这样，唐北村是真真正正收了心了，规规矩矩做人了，就算俩人结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北村还是不敢越雷池一步。
　　甚至怀疑自己在新婚之夜会不会硬的起来。
　　江小月太像圣女了。一个让你无法不爱却又不敢玩弄的圣女。所以很多时候朋友们都说俩人不是情侣是挚友。
　　
　　上元街还是那么安静，应该说是死静死静的。小月去了那家店看衣服，北村在外面晃悠着，一般店主看到有男友都会狠狠宰一笔，所以一般不陪着，说起来小月是跟一般的女孩子有那么些不同的。
　　北村在街上提溜提溜的就走到了那家不知道是肉铺还是古玩店的“唐宋家”门口了。
　　这次是看到店主了。
　　北村站在门口，看到一个20多岁的男子礼节性地微微弯腰微笑着送一个老伯出门，说着“您慢走”。
　　当时北村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后来得知了实情以后才发现怪在哪里——他没有说“欢迎下次再来”。
　　送走了老伯，男子直起身准备回店堂，抬头当然就看到了唐北村。
　　真真是四目相交。
　　文学作品中描写四目相交的场面有很多种文字，但是归结起来不过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这么几个字。
　　只是这边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发电机一样的电流交汇。
　　唐北村只是感叹这个男人，或许是男生，实在是好看，比那些偶像明星漂亮多了。第一次觉得男人真的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唐北村觉得自己失态了，连忙收回眼神说对不起。
　　可是就算眼睛看着地面，北村也能够感受到对方热烈的视线。
　　这样他越发不敢抬头，俩人就这么僵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男人轻声说：“唐北村吗？”
　　北村愣了下抬头再看他，看到他脸上无法捉摸的表情，心里在嘀咕：耶？难道是旧友？可是记忆中没这样的人啊。
　　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就那样执着的看着北村，眼神让北村心虚，那眼神就算在苛责他，你怎么会不记得我。
　　北村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候小月过来了，细声软语地叫了声“北村，我选好了”。
　　北村看到那个男人眯起了眼，表情一瞬间有点逆光，看不清，却可以感受到隐隐的悲伤。
　　然后男人就转身返回了店里。
　　小月看看男人再看看北村，说：“你们认识？”
　　北村摇摇头：“不过他好像认识我，他知道我的名字。”
　　小月笑了笑：“是不是以前弄堂里的老邻居啊？先帮我去付钱吧，改天再来叙旧。”
　　北村也笑笑，就去付钱。
　　然后又到处逛了逛，吃了晚饭，各自回家。

　　临睡之前北村洗完脸，看自己似乎胡子长了点，就刮刮弄弄。摸着下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还是有胡子好看些，不过小月似乎很不喜欢胡子，理由是KISS的时候会很痛。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似乎俩人KISS的次数连十个手指都数的过来？
　　我们真的是谈恋爱到了要结婚程度的恋人了么？北村撇撇嘴，打上泡沫开始刮。
　　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耳边响起了那声“小心”。
　　开始有点意识恍惚的北村被惊醒了，眯眯眼瞪得老大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剃刀已经刺破了脖子动脉的皮肤，只差一点点，就要有喷薄的鲜血染红梳妆镜了。
　　北村这时是真的被吓呆了，好半天才手软地丢下剃刀，翻出创可贴贴住那个小口子，然后腿软地爬回床上，瞪着眼愣是一夜没睡着。
　　有人要害我。
　　北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这个念头。虽说北村是神经大条出名的，却是对这些隐隐的灵异之事相信的。
　　天亮的时候，北村忽然想到，那声“小心”和“唐北村吗？”的声音是一样的。
　　北村腾地从床上爬起来要往外跑，却似乎想通了了却了心事一般，强烈的困意袭来，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民国初年，江南一个叫塘北村的村子出了件怪事。
　　其实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因为村里的一个地霸死了。
　　按理说应该庆祝一下，但是巡捕房的人一来，就庆祝不起来了。
　　因为地霸死得很蹊跷。
　　倒不是说死得有多惨，就是被绳子勒死而已。
　　蹊跷的地方就是，验尸官在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查看了三遍以后，终于很不情愿地写下了自己都觉得是自己老糊涂了的报告：
　　“死者系自杀。死因是用双手抓住粗麻绳勒住自己颈部窒息致死。”
　　上吊自杀的见得多了，自己用双手把自己勒死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说句后话是之后的抗战期间有一位烈士在囚车上用自己掉出来的肠子勒死了自己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看着一脸郁闷的验尸官给自己的报告，巡捕房探长唐北村皱起了眉。
　　“确定没搞错？”
　　“没，死者手心全是麻绳的勒痕和摩擦伤，是花了相当大的力气的。”
　　“会不会是有人制服了他抓住他的手勒死他的？”
　　“应该不可能。死者相当强壮，据说他当年曾经一拳打死一个小孩，村里没人打得过他。查了一下尿液和血液，也没有什么酒精或者麻醉药过量。”
　　“会不会是几个人合起来制服他？”
　　“这就是你的工作了，不过我明确告诉你，尸体上没有搏斗过的痕迹，除了死者因为窒息而死而显得表情十分狰狞痛苦，其他地方都没有受伤。”
　　验尸官再说了几句就回去停尸房继续忙了，一边走还一边叨咕着“怪事怪事”。
　　唐北村也觉得相当奇怪。虽说怀疑很可能是几个人合力制服死者然后抓住他的手勒死他，但是就像验尸官说的，尸体身上没有新的伤痕，况且现场也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家具什物都像原来一样。
　　于是这就真的是一个坐在床边安安静静把自己勒死的人。
　　唐北村叹口气，喝了口茶。心想就算成立吧，但是这可不是什么普通小村民，是当地的地霸，远远近近的人都对他闻风丧胆，日子过得滋润的很，你说这样 的人有可能自杀么？
　　唐北村把案卷再看了两遍，虽然已经被别的探长写上了“结案”，但是始终觉得内有乾坤。想了想就穿上风衣借了局里的车提前下班去了塘北村。
　　大概各位看官从名字也看出来了。没错，唐北村就是塘北村的人。家里正好姓唐，娘老子图省事就起了这么一个名字。穷孩子家念书倒是出息了，家里咬紧牙关省吃俭用供他考出去念了几年书完了又回来做了局里最年轻的探长，家门风光了。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可惜北村一个也看不上。
　　娘老子也不急，心想自己儿子以后肯定是做局长的料，村里的无知村妇怎又配得上自己的儿子？儿子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肯定是在城里看上哪家大小姐了。所以就很通情达理地说“儿子别急，结婚的事情急不得，慢慢挑慢慢选，不管你选谁，爹娘都支持你。”
　　唐北村不知就里，还很感叹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居然这么开明的。

　　车行了二十里地就到了塘北村。因为这个不远不近的尴尬距离，唐北村也就每个月发薪的时候回去一趟，给家里钱再买些什么的。所以每个月北村回去的时候，不管是村人还是家人都很欢迎他。
　　这次就稍微有些不同了。
　　北村在家门口下了车，本来出来要给他拎包的老娘看到儿子穿着局里的制服就犹豫了一下，本来隔壁要跟他打招呼的王大爷，笑容也僵硬在了脸上。
　　北村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个地霸自己也知道的，以前没少受过他的罪，当了探长以后也不是没向局里申请过惩治他，只是局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来二去北村也放弃了。好在地霸始终畏惧北村的身份，这几年作恶也少了些，更加不敢对北村娘老子动手。
　　这样的乱世，自保就得了，何必管别人死活。
　　所以这样的地霸死了不是最好？别的探长都结案了，唐北村何必再来掺一脚。
　　于是吃过饭，北村想在村里打听些什么的时候，人们都避而不谈，有几个跟北村感情好的都说你别管了，管管那些城里的大案子就好了，乡野地方死个人，没必要深究。
　　北村自己也觉得应该这样就可以。
　　放松下心情在再熟悉不过的河堤上散步，忽然看到一个洗衣服的少女。十七八岁的模样，水灵得很，跟一般村妇简直速天壤之别，虽然没有穿金戴银，但一点也不比城里的小姐们逊色，好好打扮一下应该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北村不由得看得有些痴了。
　　那少女发觉有人在看自己，也抬头看他，看到一身制服就没来由抖了下，匆匆端起没洗完的衣服盆子跑开了。
　　北村还是很绅士地没追过去，对少女的好感却一股子起来了。感觉这个爱情，来的就是一瞬间看对眼的事情。
　　走到少女洗衣服的地方，看到一方手帕掉在了地上，北村就捡起来回家了。
　　老娘做了核桃糕给北村当点心。北村塞的满嘴都是的，含含糊糊问：“娘，最近村里来新人了？”
　　老娘忙着给他倒茶，说：“来了好些，十来个个人吧。说是邻省大水逃难来的，在村里住了半个月了。大家伙看他们可怜，就把村里的破庙给他们拾掇拾掇住了。看样子住的好的话以后大概会住下了不。”
　　听说会住下，北村心情大好。吃完了偷偷包了几个在口袋里，换下了制服就跑去破庙那边，那少女果然在里面，刚晾好衣服。
　　北村在门口很客气地叫了声“姑娘，你在河边拉下东西了。”
　　少女又是浑身一紧，头也不抬就要躲起来。倒是一边有个小姐妹拉住她说：“跑啥，人家是来还东西给你的。”
　　北村笑笑说：“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在城里做探长，是好人哦～”说着就把那手帕连着几块核桃糕一并送上。
　　小姐妹欢天喜地接过核桃糕，少女怯生生地拿过手帕，很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真是好听。北村在心里继续发花痴。
　　一时间好像没什么话说了，北村看破庙一角有风吹破的漏洞，就自告奋勇扛了稻草修补起来。
　　才开始忙活，外面就又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唐北村？”
　　北村回过头，看到自己的发小宋秀人。简直是喜出望外，过去就用力拥抱了一个：“好小子！你还活着啊！”
　　秀人也很开心的样子，不过还是咳嗽起来，北村连忙扶他坐下，说：“病还没好？”
　　秀人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唇红齿白的漂亮，大眼睛还是那么山山有神。秀人无奈摇摇头，笑了笑说：“算了，我自己都不抱希望了。”
　　北村嘁了声：“你那后娘真应该千刀万剐。”
　　宋秀人几年前得了肝病，这全要归功于秀人后娘常年以来糠饼杂草汤的伺候，而且还不是每顿都有的，一天能吃上一顿就差不多了。秀人爹还在的时候，秀人的日子还好一些，不过秀人爹早在十多年前就挂了，所以本来就嫌秀人太瘦干不了活是个累赘的后娘干脆就只管他死不了了。心念着这孩子虽然瘦弱，却是长得极好看，跟他亲娘当年一个模样。以后能卖到城里什么歌舞厅卖艺也不错。不过秀人得了肝病，唯一的希望也没了，干脆就用“会传染”的理由把秀人赶出家门。村里人也没人敢跟他搭话，秀人这几年就在破庙的山脚下自生自灭了。
　　不过北村从没嫌弃过他，秀人虽然饱受虐待，还是心地极其善良，又长得好看，北村小时候就想着以后要娶一个秀人这么好看的媳妇。以前被后娘饿饭的时候，北村就从自己碗里省一口，说着“我去喂鸡”就端着饭碗跑去河边，秀人总是眼巴巴地在那边等着他。工作以后每个月回家，北村也是给秀人塞点钱，让他吃好一点，再买点药给他。
　　秀人抿抿嘴没说话，北村这才想起问：“你现在住在这了？他们……不嫌你……？”
　　秀人摇摇头，说：“我还是住在后山，不过最近这边有人，我就来看看帮帮忙聊聊天什么的，一个人实在太无聊了。”
　　北村笑笑，说：“其实过几天，城里有个省城的肝病专家要来，我到时候带你去看看，兴许看得好。他治好过好多人了，钱你别担心，他这次是义诊。”
　　秀人看看北村，眼里满是感激。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出门帮村人做农活的其他逃荒的人也带着村人施舍的窝头面饼回来了。北村也不太好意思再呆下去了，就过去问那个忙着生火的少女：“我叫唐北村，你叫什么？”
　　少女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到底是小姐妹懂人情事故，知道北村是个靠山，连忙帮她回答：“她叫江小月。”
　　北村点点头，说：“我这几天休假在家，有什么事就找我吧。”
　　然后就很自然地拉着秀人的手出门了。知道自己老娘晚上做白面馒头，北村让秀人在后院等一等，看看四下没人就跑进厨房，抓了几个大馒头再跑出去塞给他，说：“好好吃饭，过几天精神一点跟我一起进城去看病。”
　　秀人用力点点头，然后转身，那小身影就消失在了渐渐浓重的夜色中。
　　吃饭的时候老娘嘀咕着明明蒸了二十个，怎么就只有十七个了？
　　北村也没说话，快快吃完了就开车去三里地以外的镇上，找了唯一一家有电话的店，付了钱打电话给局长，说自己从明天开始休年假。
　　晚上没睡着，脑子里都是小月的身影，迷迷糊糊到后半夜才睡着了，结果做梦也梦到了人家。
　　
　　第二天一大早北村就抓了捏了两个昨晚剩下的馒头准备去破庙，给割猪草回来的老娘逮了个正着：“我说作晚上馒头咋没了，做善事也
看看情况，白面馒头也太浪费了。去去，灶台上还有一碗菜粥两个窝头，给他们送去吧。”
　　北村无奈，只能奉旨行事。不过心里还是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老娘不知道昨晚的馒头其实是给了秀人，要不肯定要把自己数落一上午了。
　　端着粥跟窝头去了破庙，这次只有小月一个人在。尽量很随和地打了招呼，说：“怎么只有你一个？”
　　小月低着头也不敢看北村，忙着打扫大堂：“他们都去忙了……我身子不好，做不了重活……”
　　北村哦了声，说：“吃饭没？把粥热一热吃了吧。”
　　小月端过碗谢谢他，只是放到一边，说要留给自己哥哥吃，然后坐到一边啃那个硬梆梆的窝头。
　　北村心想真是个好女孩，然后坐到一边看她吃。
　　沉静了半天，北村忽然很突兀地问了句：“小月，你有婆家没有？”
　　小月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连连摇头。
　　北村开心起来，虽说北村平时神经大条的，但是说话也是比较直的，虽然连人家的来历都没弄清楚，但是就说：“小月，不瞒你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你要不要试着跟我处处看？”
　　小月吓了跳，不知所措地看着北村，脸更红了。
　　北村审犯人审得多，知道一点心理学什么的，于是趁机又再狠豁达的样子说：“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挺喜欢你的，你好好考虑一下，不行就算了，我不喜欢强求别人的。”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想好了，就来我家找我吧，我三天以后回去城里，要是你愿意，就跟我一起走，搬到城里去住吧。”
　　小月的眼神明显犹豫了起来，这个在审讯上其实是用“利诱”的办法，纵然这里的乡亲待她再好，她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妇。跟着北村去城里可就不一样了，怎么说也是过着太太的日子了，每天没什么事做，只要跟别的太太玩乐就行了。
　　小月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说：“我想想……”
　　北村笑了笑就走了，心想到底还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吧。
　　中午的时候天有些阴沉，北村又给秀人带了午饭，看他咳嗽的比昨天更厉害了。北村还是觉得挺心疼他的，秀人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过，虽说他爹在世的时候日子好一些，但那也只是跟后娘的待遇相对而言的。他娘生了他没多久就跟着一个外乡人跑了，秀人越长越大越像他娘，戴了绿帽子的男人自然就是撒气在秀人身上了，北村只是感叹秀人生命力也真是强，居然没给他爹打死了去。有时候想想，其实还是给他爹打死了好，省的现在活受罪。
　　吃完饭，北村又给了秀人一些钱，秀人小心地收好了。然后坐在河堤跟北村聊天。
　　“北村哥，你说我的病会治好的吧？”北村比秀人大两岁。
　　北村点点头，说：“虽然是有点夸张了，不过人家说那个医生是再世华佗，好多病得比你重的都治好了。”
　　秀人苍白的脸上荡漾起了微笑，大眼睛眯起来看着天空，说：“等我病好了，我就离开这里，去城里做工，报答北村哥你的恩情。”
　　北村哈哈笑起来，说：“什么报答不报答，咱们什么关系，还用说报答么？”
　　秀人转过头向北村很漂亮地笑着点头，脸上微微有着红晕，虽然是病人，嘴唇却不像别的病人那样毫无血色，反而红润的像是擦过口红的一样。
　　要是个女人我早就扛回家了。北村心里这么想着，再遗憾为什么秀人就不是女人。
　　“对了，破庙的哪个叫江小月的，我很喜欢她，今天跟她说明了，你有空跟她说说话，说说我的好，就算是帮了我啦~”
　　听北村说完这番话，秀人的笑容垮了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北村看秀人的反应，说：“怎么？难道你也喜欢她？不愿意帮忙？”
　　秀人连忙摇头，咬住嘴唇想了好一会儿，才把北村拉到僻静的树荫下，说：“她其实……有点事……我说了，你要是不在意，就当没听到，当我放屁，行不？”
　　北村知道秀人这么说肯定是有事的，就点点头。秀人剧烈咳嗽了几下，才喘了口气开始说。
　　秀人说得很简单，就是地霸死得那天晚上的事情。从小月来村里的时候地霸就看上她了，当晚小月去李家还东西，半路上就给地霸强拉回去了，正好秀人经过，怕出什么事就跟过去看，到了他家门口只听见小月的尖叫生，忽然一下子又安静了，接着小月跌跌撞撞跑出来，秀人也没敢再进去，看起来小月是没受到侵害的样子。只是第二天就听说，地霸把自己勒死了。
　　随着秀人的叙述，北村的眼睛越瞪越大。
　　本来不想管了，却又又这样的线索，只是……小月那种瘦弱的女孩子有可能杀死地霸么？
　　根本不可能的。北村晃了晃头，说：“只是巧合，小月没事就好了，她怎么可能那样杀了那个人。”
　　秀人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外面响起了一个尖利又凄惨的女声尖叫。
　　
　　尖叫的是小月，大概她这辈子都没用这么厉害的声音叫过。
　　因为她的哥哥和小姐妹死了。
　　北村赶到现场的时候，小月已经昏过去了。堂上的两具尸体，是今天早回来的两个人的，死法跟地霸一样，用麻绳勒死了自己。
　　
　　简单处理了现场，疏散了乡亲，北村陷入了沉思。因为现场又两具尸体，尸体手上都有勒痕和擦伤，因此也有可能是互相勒住脖子杀了对方的。那动机呢？也许是最艰难逃难的日子太艰苦了，受不了了？
　　可能吗？北村一遍遍问着自己，结果显然是不可能。
　　村民们已经在议论纷纷，村里是不是出了连环杀手了，天一黑路上就没人了，人人自危起来。其他难民已经由村长安排暂时住进了各户人家，连北村打电话叫来勘察现场的同事也缩在北村家不出门了。
　　北村忽然想到秀人，他现在是无家可归的，得让他也找个安全的地方才行。
　　刚披上大衣准备出门，床上的小月恩哼一声醒过来了。
　　北村连忙回头：“小月你醒了？感觉怎样？”
　　小月茫然地看着北村，忽然视线越过北村的肩膀落在后面空白的地方，眼神一瞬间变得惊恐起来，细瘦的双手紧紧抓住北村的衣袖：“唐老爷，我想通了，我跟你走，你带我走，我跟你走！”
　　一声声不像是答应求婚的喜悦，反而像是哀求。
　　一瞬间春暖花开的北村也没在意，就喜笑颜开地抱住小月说好好好。

　　第二天春风满面地见到了秀人，心里有点心虚，不过看秀人应该没什么事的样子，就说：“小月答应我啦，后天我们一起进城吧。”
　　秀人点点头，但似乎高兴不起来的样子。
　　验尸官把结果给了北村“排除互相杀害的可能，二者均系自杀”。
　　北村皱着眉，坚信村里是出了个厉害的连环杀手。

　　尸体当天早上就给运回局里了，北村老娘看着自己儿子关切小月的样子也没说话，虽说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是小月实在是生的好看，毛病也挑不出，只能由着北村了。
　　当晚北村跟小月隔壁地睡，因为担心秀人，就背着自己娘老子让他翻墙进来，睡在自己房里。
　　因为怕娘老子听见什么，随意俩人就只是很安静地躺在一起，秀人觉得要咳嗽了，就闷进被子李忍着声音咳几下。
　　半夜的时候秀人睡着了，也不咳了。但是北村却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像是小月做恶梦的声音，却有听见细微的挣扎声。
　　职业敏感的北村立即下床跑过去，看到了一辈子无法忘记的一幕。
　　小月坐在床边，双手抓着不知哪里来的一段粗麻绳死命勒自己的脖子，表情痛苦又狰狞，可是手劲却越来越大。
　　在小月身边有一团隐隐约约的黑影，那肯定不是豆油灯太过昏暗的缘故。
　　北村终于反应过来去扯小月的绳子，大声喊着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整个村子就像死了一样安静，连家里的旺财都没了声音。
　　看着小月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北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不是人！这不是人做的！
　　北村知道也许自己的努力是徒劳无力，还是死命扯着绳子。
　　“没用的。”
　　随着声音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北村转头一看，居然是秀人。
　　“秀人你！难道是你！”
　　“你可别冤枉他了。”与秀人平常不同的声音，显得飘逸又冷冽。“我只是借着他的身体与你对话而已，不过他是有意识的，看得见听得见，只是不能说话。我长话短说，这个女人前阵子动了一个恶灵的封印，恶灵会杀死三个宿主身边的人之后杀掉宿主。”
　　北村吃惊得都结巴了，也不管到底怎么回事了，说：“那有没有办法？！小月就这么死吗？！”
　　“秀人”很冷静地说：“有，我可以做法，一命换一命，现在紧要关头，你是打算用自己的命，还是这个身体的命？”
　　北村一下子愣住了，看着秀人清亮的大眼睛，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那双大眼睛弥漫开了水汽，最终慢慢凝聚一起滑落了下来。
　　北村想要说点什么，却喉咙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挤不出。
　　“哼……那就给点时间交代遗言吧。”那个“秀人”挥挥手，小月的动作暂时停下了：“法力只能维持一分钟，快点吧。”
　　秀人咳嗽了几声，说：“我……其实很高兴，能为北村哥你做点什么报答你……说实话，大夫说了，我这病，过不到冬天了。反正都是要死的，还不如做点有用的事情……”
　　北村也觉得眼睛发酸，说：“真没有别的办法吗？！”
　　秀人摆摆手制止住北村：“别说了，这是我自愿的，反正我死了，活的，都没有区别……北村哥你要跟小月好好过日子……还有，这辈子，我们就算两清了，希望你，下辈子……还记得我。”
　　北村紧紧抱住秀人薄纸片一样的身体，眼泪纵横地说：“好兄弟，我欠你一条命！来世还你！”
　　秀人笑了笑，很轻很轻地说了句听不清的话就在北村怀里没了呼吸。
　　小月也昏了过去。北村跪坐在俩人身边泣不成声，忽然秀人的身体动了起来，在空中飘飘忽忽的。
　　“这个身体我拿走了，你记得你欠他一条命，来世你可要还给他。那个恶灵我可以封印了，记得以后不要随便乱动东西。”
　　北村定定的看着秀人的身体消失在了空中。
　　第二天小月醒来了，谁也没再提这件事，俩人回了城里结了婚，风风雨雨几十年，虽然同床却没有做过任何事，自然也没有孩子，最后都在某一个早晨，在同一张床上，安静的停止了呼吸。



　　在床上醒来的唐北村发觉自己哭了。
　　我怎么可以忘了你呢？

　　踏进唐宋家的大门，就看到秀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擦拭一个花瓶。
　　“原来是古董店啊……”北村故意提高童音来掩饰自己的局促。
　　秀人放下花瓶走出来：“不是古董店是什么？难道是孙二娘的肉铺？不过你能想起我，我还真得松口气呢。”
　　北村记得自己前世就想过，秀人去那些歌舞厅打扮一番一定是一个耀眼的明星，而上辈子没看到的事情，这辈子看到了却让北村脸红了。
　　跟记忆中文静温柔的秀人不同，这个秀人变得狐媚，变得诱人，变得像个妖灵。
　　“你……这是第几世了？”北村觉得自己脸上热了，就连忙转过头换话题。
　　“没有，你看到的我就是那时候的我。”看到北村惊讶的眼神，秀人弯起红润的嘴角笑了笑，说，“别那么吃惊，我是被主人还魂的，那个身体的肝病也医好了，只是代价，就是让我在这里帮他看店。”
　　北村看看外面的大太阳，再捏捏自己的脸，才“哦”了声，然后问：“那你要帮他看到几时？”
　　秀人耸耸肩说：“我不知道，看他的心情吧。啊，你别乱想，这真的只是一家很普通的古董店而已，只是偶尔会吸引一些有意思的人来，发生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比方说你喽~”
　　北村咳嗽了两声：“对了，那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哦，是那个恶灵，封印变弱了所以他想杀你，不过主人已经回来解决了问题了，你别担心自己会丧命了。”
　　说着话秀人已经转身走到北村正面，伸出右手食指点着北村的心口：“你记着……你欠我一条命哪……”
　　北村有种冲动想要握紧这只小手，却只听见自己莫名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忽然看到秀人手臂上有条新的伤口。
　　“怎么回事？是刀伤？”
　　秀人缩回手很无所谓地说：“解决问题总要付出点代价的，你放心，只是放点血而已，伤口过两天就会好的。”
　　北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感动把自己压的想哭。
　　“秀人……”北村毫不犹豫地抱住那个小身体，“你受制于你的主人，囚禁在这条街上，伤害自己为他办事，这些事你原本不需要承受的……你，这么多年，孤零零一个在这里，是不是只为了等再见到我？”
　　怀里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秀人推开北村，很礼节性地微笑着说：“唐北村，预祝你新婚愉快。”
　　然后弯腰做了“请”的动作：“本店今天有事要打烊了，对不起。”
　　北村叹口气，摸摸秀人的头，说：“我会还给你的，你的命，你承受的一切，我都会。”
　　出了店，阳光刺眼得很，回头看，关上门的“唐宋家”好像海市蜃楼一样在热空气中晃悠着。

　　“小月，我做了一个梦。”
　　“北村，我也做了一个梦。”
　　“那……我们的婚事……”
　　“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只结婚，不做爱，不然喜帖都发出去了，多没面子啊。再说家长们也会伤心的。”
　　北村笑了笑，摸摸怀里小月的头发，这个女孩就是这么善解人意，他就是爱死她这一点。
　　“呐，等到我们觉得彼此真的相爱到了可以上床的地步，我们再生孩子吧。”
　　小月微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