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柳明“花”暗
——初识宝玉与薛蟠的恩怨


第一节、开到荼縻“花”事了

据前文分析可知，花袭人不过是暗线故事中的重要配角，薛蟠才是其中灵魂人物。“花”的线索也只能反映出整个大暗线的一个主侧面，故事真正的主线还远未涉及。
薛蟠在《红楼梦》的正面故事中本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由于性格的不同，他与宝玉也没有特别的关系，不过有所交往，宝玉只出于无奈应付而已。而在“风月宝鉴”的背面，作者通过“花”的线索，在宝玉与薛蟠二人之间建立了特殊联系，这也正是“花”的意义所在。这种关系尚有待后文深入求证。暗线涉及的全部内容，本就是宝玉与其兄薛蟠一生非同寻常的恩怨亲仇！他们二人就这样隐然对立于《红楼梦》之中，明确了这点，“花”字在某种程度上也就完成了它的奇特使命。
书中正面就有不少描写薛蟠与宝玉来往的情节，却往往不被读者所重视，而这恰恰是暗线的主要内容。正如第七十三回夹批所言：“所谓此书针线慎密处，全在无意中一字一句之间耳，看者细心方得”。面对这种巨大反差，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书中表面看起来越是“无意”的，才越是重要的！如果把所有“无意”的字句以特定的方式贯穿起来，深入领会，便可成功摆脱作者有意制造的错觉陷阱,从而构成一个全新的、“针线慎密”的重要故事。
《红楼梦》的正面只是暗线的必要载体，有了脍炙人口的正面故事，才会把完整的暗线安全地隐藏起来。所以作者和批者一再以这样的文字暗示：“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是书勿看正面为幸”，“反文着眼”（见第十二回正文，又第八回甲眉），甚至早在第三回有甲旁已经提示“文字不反，不见正文之妙”。我们所作的分析，其目的就是要透过“留将一半与人看”的正面故事，把另一半暗线所在从书中清晰地分离出来。这种意境有如传统印章中阴与阳的微妙辩证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难分彼此。如果设计绝妙，阴、阳两部分可同时各自成文成字（在《红楼梦》第三十一回、第七十六回作者便有论阴阳、论凸凹妙文，可参见）。《红楼梦》的正反两面即是这样，既各自独立成章，又巧妙融于一体。

第二节、暗线雏形

在进入新篇章之前，基于上述“花”的故事，下面我们按书中“机括”所在以及暗线情节的发展顺序，试先将暗线的部分情节一简要勾勒（分析从略）。
紧接“送宫花”事件，作者在第八回写单纯幼稚的宝玉去薛家并被灌醉等情节，作为保护神的林黛玉对宝玉放心不下，所以紧跟而至，并有一番“尖酸刻薄”的发挥，批者所谓“菩萨一到，无不扫地完结”！甚至就连洞悉善恶的李嬷嬷也不离宝玉左右，以他憨厚的方式时刻防备着薛家人。然而愚蠢的宝玉醉归后竟上演大闹“绛云轩”一幕；第九回“起嫌疑顽童闹学堂”，薛蟠暗中唆使别人找借口欺侮宝玉和他的好友秦钟，直至发展到第十六回秦钟被薛蟠等迫害致死，脂批谓“写杀了”；第二十五回宝玉又“因才干乖觉太露引出事来”（本回回后批），薛蟠暗施“魇魔法”竟欲致他于死地，其狠毒可见一斑。薛蟠深妒宝玉之才便是结仇的根本原因，但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高标见嫉”，他究竟因何如此嫉恨宝玉？请见中篇分析。历来冤家路窄、正邪难容，书第二回有一段精辟议论正有所指：

……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摧，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

至于“搏击掀发”的详情，更可对照中篇内容；第二十六回薛蟠戏弄宝玉，骗他出来并拉拢他赴生日宴。此处有批曰：

如此戏弄，非呆兄无人。欲释二玉，非此戏弄不能立解，勿得泛泛看过。不知作者胸中有多少丘壑（甲旁）。　

黛玉见宝玉又是大醉而归，心中气愤难平、怒不可遏，忍无可忍之下，于是有了下回的“黛玉葬花”；紧接花袭人之死，第二十八回得知情况的薛蟠别有用心，在冯紫英家设宴“请”宝玉同席共饮。乘机利用“汗巾”（谐音“陷阱”）之事对宝玉进行报复；第二十九回薛蟠再借生日之机笼络宝玉，对这一切有所醒悟的宝玉深感厌恶，借口拒绝反惹麻烦。宝玉和知己黛玉一起细嚼这“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滋味，无奈之下又经别人一再劝说，最终宝玉还得对其兄薛蟠赔礼道歉，甚至登门“负荆请罪”；第三十一回，薛蟠再将宝玉“请”去，定又醉归无疑。作者未写黛玉反应，却写颇“有林风”（第八回甲夹）的晴雯盛怒之下继“跌”（毋宁说“摔”）扇后又将扇子撕得粉碎。绝妙的是，作者把“晴雯撕扇”的情景写得既活泼又轻松，还偏偏借宝玉而反言“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扇子）出气”！读来竟与前文无丝毫瓜葛。同回回前批也未流露沉重，只用两个“不知”一笑带过：“撕扇子是以不知情之物，供姣嗔不知情事之人一笑”；暗线进入第三十三回，“汗巾”事发，宝玉冤遭父亲毒打。回目曰“手足耽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手足”者，明写贾环火上浇油，实则薛蟠可能才是罪魁祸首，他岂能轻逃干系？薛蟠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要不择手段离间贾政与宝玉的父子关系；宝玉从第二十二回自以为了悟“禅机”而遭黛玉奚落，后经第三十回“龄官划蔷（墙）痴及局外”的精心点拨，直至第三十六回目睹雀笼放生终于彻悟薛蟠的所作所为……薛蟠对宝玉软硬兼施、百般纠缠，背后又屡下毒手，而在表面上总是虚伪地装出什么事也没做的无辜样子。兄弟二人仇恨渐积渐深，宝玉陷入不幸而难逃“魔”掌，尽管他已“肝胆愤裂”，但后面迎接他的将是更大的迫害……
以上种种，不过是薛蟠的行为手段而已，他究竟出于什么动机？要达到什么样的深层目的？现在尚无法知晓。回头试想，作者如此煞费心机营造架构暗线，就为了另讲一个纯粹的故事，还是背后隐藏着某种历史真实？小说人物仅仅是虚构，还是代表着某个被艺术化的真实形象？应不难得出结论。如果暗线并不写真，并不传达重大信息，便无法解释作者这一切的所作所为。
比如薛蟠或许就是某个历史人物的艺术化身，他一定策划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巨大阴谋。但要明确回答这个阴谋到底是什么，仍须在后文一砖一瓦另起楼阁！
　　　　　　　　　　　　　　　　　　　　　 作者：蔚来愚　　（上篇连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