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和池田理代子的缘份，应该是从《凡尔赛玫瑰》开始。读书的时候我就看过这套漫画，里面的女主角奥斯卡光彩夺目。接着我在关于《三个火枪手》的动画片的那篇帖子里说的话，奥斯卡也是一个女扮男装的角色。这个漫画后来在日本被改编成了歌剧。《奥》是作者更为成熟时期的作品。我读中学的时候，第一次看这部漫画，只看到了前8卷，后面的找不到。从此对此书念念不忘到今天。直到昨天，我在一个漫画网站上找到了此书的完整版。昨天看了一下午加一晚上，今天看了一天，全看完了。

《奥》这部作品继续《凡》的风格，女主角女扮男装。但是虽然角色差不多，读起来完全两个感觉。在《凡》这部作品里，女主角出身于一个将军家庭，父亲因为没有儿子，就把最小的女儿当儿子养大，还让她到部队里当了将军。女主角似乎一直没有主动地考虑过自己的爱情问题，直到汉斯出现。但是最后是女主角最终认识到，爱着自己自己也爱的是安德烈。但是在《奥》里，女主角尤里乌斯女扮男装却是不得已。她的妈妈是她爸爸的第……（数字我忘记了）任夫人。尤里乌斯有两个姐姐。当尤里乌斯出生之后，妈妈意识到尤里乌斯的父亲没有男性继承人，就让尤里乌斯女伴男装生活，以继承财产。按照书里的设定，尤里乌斯的妈妈做此事也是为了尤里乌斯，倒也不能对她过多责备。但是尤里乌斯一直想恢复成女儿身。她转学到一所音乐学校，这个音乐学校是个男校，认识了两个男的，一个叫伊扎克，一个叫阿里克塞。两个男人都爱上了她，因为他们后来都发现她是女的了。伊扎克是个钢琴天才，阿里克塞是俄国的革命党人（在这里说一下，此书政治背景是俄国十月革命）。伊扎克一天到晚顾着练钢琴，后来成为了名人。阿里克塞为了革命义无反顾地回到了俄国，把自己心爱的恋人留在了德国（尤里乌斯是德国人，三个人是在德国的音乐男校认识的）。尤里乌斯呢，从一出场就顾着阿里克塞，钢琴也从没见她好好练过。后来退学跑到俄国去找恋人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暗示作者的思想转变。因为大家都知道，池田理代子是女作家（请允许我称她为作家，而不是漫画家）。我大胆地猜想，池田理代子应该是凭《凡》出的名，在那之前她没有好好地恋爱过。但是在画《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品尝过爱情痛苦的人了。在《奥》整部书里，虽然俄国革命的事占了几乎一大半篇幅，尤里乌斯可一点没参与到革命中去，那都是她老公干的，她后来嫁给阿里克塞了。尤里乌斯在整部书里起的作用只是爱情而已。当然，我要说一句公道话，池田理代子虽是女人，但是历史一定学得非常好。这部以俄国十月革命为背景的故事，在写到革命的场景的时候真是丝毫也看不到稚拙，比那个在学校里读博士，从没经历过战争，却偏要不停写战争的田中芳树水平高多了。不过也只能评价她写得没有稚拙之处，要说写出了战争的精髓就谈不上了。我最近在看《战争与和平》和《悲惨世界》，男人写战争，尤其是经历过战争的文豪来写战争，当然是比池田理代子要高明得多。

这部书为什么要叫作《奥尔菲斯之窗》呢，因为尤里乌斯学习的音乐学院有个破窗户，得名于希腊神话。神话的男主角叫奥尔菲斯，是个竖琴家。我因为对希腊神话不熟悉，就不乱写了，反正这位奥尔菲斯有个凄婉绝伦的悲剧爱情故事。然后学院里传说，如果有男人在这扇窗户上往下看，第一个看到的女性将是他这辈子宿命的恋人，但他们的爱情也会像这个神话一样，以悲剧结束。结果是伊扎克和阿里克塞先后都从窗子里看到了尤里乌斯。伊扎克是个钢琴天才，但是刚出场的时候有些……斯文秀气吧，因为他很穷，又有才华，在学校里会遭到一些富家子弟的欺负，结果总是尤里乌斯来帮他摆平这些事。经常是伊扎克被那个谁欺负了，尤里乌斯看不下去冲上去就把那个谁揍了一顿。结果是她一下子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因为尤里乌斯家里也有些背景，所以她没有被刁难。她第一次和阿里克塞碰到的时候，就为伊扎克和阿里克塞打了起来。我们可以想象，她这刚烈，光明的性格很容易地就吸引了那个时候多少有些软弱的伊扎克。尤里乌斯在希腊文里是光之子的意思，伊扎克觉得她就像一道光一样。后来伊扎克被她改变了很多，第一次是那个富家子弟欺负了伊扎克的妹妹，尤里乌斯自己不方便动手，说动伊扎克给了那富家子弟一拳头。后来有一次那富家子弟打了尤里乌斯一拳，伊扎克气得和那富家子弟打成一团，搞得全校轰动，说好学生伊扎克和别人打起来了！但是尤里乌斯爱的是阿里克塞，阿里克塞比伊扎克高一年级，是个从俄国来躲难的革命党人，他可比伊扎克成熟强势多了。很多女孩子都会喜欢上比自己有力量的男人，尤里乌斯就是这样的，因为这样可以给她们自己力量。

这个故事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发生在音乐学院，第二部分发生在俄国。在音乐学院伊扎克就不得不承认他输给了阿里克塞。尤里乌斯那会子天天想着阿里克塞，当然这种爱情也是她回家面对她那个支离破碎，你死我活，成天不是这里失火就是那个被暗杀的可怕家庭的力量了。而伊扎克在旁边看着，自己也懊恼地承认，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到第一部分结尾，尤里乌斯就去了俄国，因为她的心上人把她丢在德国，义无反顾地回了自己的家乡参加革命，而她那个时候身边的亲人和朋友差不多都死了或者离开了。我看到这里真的以为尤里乌斯后来成了个革命志士，就像《凡》这部书里的奥斯卡一样，当上了将军。不过尤里乌斯后来一直是革命的旁观者，她的老公才是个英雄。

这里提几个书里温馨的细节。阿里克塞要回俄国，事先没通知尤里乌斯，尤里乌斯就骑着马去追火车。因为火车在一个地方有一个大转弯，尤里乌斯可以追上。阿里克塞上了火车就发现自己被敌人跟踪了。坐在窗户前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看到了骑着马的尤里乌斯喊他，从马上摔了下来。阿里克塞当机立断，当火车通过河上的一座桥的时候，他打开车窗，从车上，也就是从桥上，跳到河里。这样也使他摆脱了跟踪。当尤里乌斯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阿里克塞在她面前，浑身湿淋淋的，对她说：“你这个傻瓜，想害死我吗？”很有趣感人的一个情节，虽然多少有些做作，我不是想说这个细节写得多么好，只是想告诉大家阿里克塞在书里的设定有多么强势。

还有一段情节很好玩。音乐学校过节的时候要演话剧，里面的女主角历年来都是男扮女装，这次他们选了尤里乌斯当女主角，气得尤里乌斯当场把头发割了强调自己是男人。但是大家都选她所以她只好演。她穿上公主的裙子的样子真是惊艳。阿里克塞就是在那个节日的时候发现尤里乌斯是女的。我以为没有男人能抵抗住尤里乌斯这金发美人的爱情。后来尤里乌斯在阿里克塞藏身的府邸见到了阿里克塞的未婚妻——当然，也是革命党人，名义上是未婚妻了。这位俄国美人见到尤里乌斯一点也不吃醋，亲切地称呼她“金发天使”，我以为尤里乌斯还是配得上这称呼的。

尤里乌斯在一生中只穿过两次裙子，一次是这个节日的演出，穿得是希腊公主的长裙，一次是怀孕后在阿里克塞的家里，每一次都看得人眼花缭乱。其余所有的时间都是男性装扮。她自己并不是希望是这样生活的。

再来谈谈伊扎克，伊扎克失恋，去了维也纳学音乐，后来成为了著名音乐家，在他功成名就后，他娶了一位为自己付出很多的妓女。此事引起了轰动。这个妓女在婚后给伊扎克找了很多麻烦，因为她没受过教育，品味也差。她和别人赌钱，输了让伊扎克给那些赌客弹琴，把伊扎克气得没有办法。但是她最后为了保护伊扎克和他们的孩子死了。伊扎克在她生前也给了她足够的温柔。后来小孩长大了，伊扎克也经常给孩子讲妈妈的故事。他后来倒磨练得颇有担当了。

阿里克塞在俄国和前来找他的尤里乌斯结了婚。最后阿里克塞牺牲了，印证了奥尔菲斯之窗的预言。到后来生离死别的时候，这故事真是哀婉绝伦，看得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尤里乌斯在和阿里克塞重逢时，已经失去了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别人告诉她的。但是当阿里克塞再次抱住她的时候，她依然知道自己的心应该放在哪里。尤里乌斯成为阿里克塞的妻子以后，一个深爱着尤里乌斯的俄国军官，曾大义地劝告尤里乌斯要在第二年2月之前和丈夫离开俄国（10月革命后第二年春天俄国发生了什么？书里有我忘记了。），但是阿里克塞不肯走，因为革命还需要他。这个俄国军官在报上看到阿里克塞没逃走，大笑着说：这个笨蛋，他果然没有走！因为阿里克塞没走就轮到这个俄国军官来抓他了。后来阿里克塞中弹，死在，尤里乌斯的眼前。尤里乌斯流产，小孩没有保住。我想那个时候尤里乌斯其实就已经死了，因为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了。但是尤里乌斯并没有自杀，虽然她那个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是几年后在家乡被昔日的仇人杀死的。死之前她才回忆起和阿里克塞的全部过往。

这部书一以贯之的主题，是人对命运的反抗。尤里乌斯在德国的早年生活异常悲惨，她自己和一群男人生活在一起，非常不便。她家里乌七八糟，天天死人，她天天提心调胆以至于随身总带着一把刀防身。伊扎克爱她但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有阿里克塞的强势能给她力量，但是阿里克塞走了，让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喊人都没人听到。阿里克塞在俄国搞革命也风险重重，身边的朋友亲人一个一个地死掉，有的是战死，还有很多是被出卖，阿里克塞自己也是被出卖而死的。池田理代子写书的时候可不像我国的作家，把共产党写得基本没有叛徒。在阿里克塞身边从没少过间谍，天天有人被逮捕。阿里克塞还被流放过西伯利亚，在那里他不止一次想到自杀，也倍加思念尤里乌斯，是一起被流放的战友鼓励他活了下来。后来越狱的时候，战友一至推选他第一个逃走，要他逃走后把大家都救出来。阿里克塞也用这条理由说服了自己先走。但是最后除了他逃出来了，其余的战友全部牺牲。只有伊扎克命好一点，后来当了知名音乐家，但是他走到这一步也够呛。而且他后来娶了一个妓女的事情让我对他刮目相看。我相信，被一个人深爱的人，他身上肯定有一部分品质是让爱他的人崇拜的。当爱人离开后，爱人身上的那个闪光点会永远留在自己心里，永远给自己力量。伊扎克后来能变得那么像个男子汉，绝对要感谢他曾经爱过那个坚强的尤里乌斯。

我有时候想，如果尤里乌斯当时理智一点，不去俄国追逐自己可能根本找不到的恋人，接受伊扎克的爱，那她的人生是不是会完全改变。伊扎克后来成了世界闻名的钢琴家，过着富裕体面的生活，他的性格又温柔敦厚，他一定会给尤里乌斯她想要的一切。但是这种假设是没有意义的。就像书里所说，爱会给人带来沉重的伤痛，但如果为了不受伤而不去爱，又会让人在空虚里发疯。尤里乌斯虽然一生都没有经历多少快乐的时光，但是她的一生照亮了我们这些读者的生活，这就是光之子的力量。

如果你的心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还没有被生活的磨刀石磨得粗糙，请和我一样为尤里乌斯和她的朋友们哭泣。这个女人，这个金发天使，这个把所有的苦难都自己背负，只给别人留下快乐和爱的女人，她在那样严酷的环境里出生和成长，但她至始至终心中怀着热烈的爱，从不曾冷漠过。她让阿里克塞和伊扎克深深地感受到了爱的幸福，当她坚强沉着地应对人生的磨难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从她身上得到了快乐。所以她身边所有的朋友都爱她，同情她，认真地保护她。有的人为了保护她而献出了生命。这个可怜的女孩，生活夺去了她深爱过的一切。愿她死了以后能得到心灵的宁静……我们之所以为别人的故事感动，是为了充实自己那因为没有爱过而空虚的青春。

可惜的是，这么好的故事，在日本没引起多大的反响。在国内也知名度不高。我当然知道为什么。池田理代子笔下的英雄都是十月革命的革命党，也就是说，都是支持列宁的共产党（在书里还是叫布尔什维克）。这种书在日本没被禁就算厚待了。

另外我对我自己的一个转变有所思索。在我上学的时候，我看书总是被男性角色打动。比如喜欢《三个火枪手》里的阿多斯，《悲惨世界》里的安灼拉，《战争与和平》里的安德烈王爵，《红与黑》里的于连。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年龄，其实我看书都是为了看女性角色，总是为女主人公感动不已。不得不承认，还是女作家笔下的女性角色比较耐看。

我无意于倾诉整个故事的情节，只是想说明我多么看重这套书的水平，任何动画片，不管是日本的还是美国的，情节都是夸张的，包括我之前赞美过的《三个火枪手》的动画片。但是，池田理代子是日本漫画家中唯一一个不夸张的大家。我自认眼光还算犀利，而且自认为也算得上是个合格的鉴定师，我认真地“审”了这部作品，所有的细节，都是经得起用人性的眼光去推敲的。这就是我觉得她应该算作家，而不是儿童漫画家的原因。池田理代子的作品，真诚，朴实，没有装饰音，只有深刻的思考和细腻的刻画。我衷心地崇拜她。她的作品如果有一部是我写出来的，我就心满意足可以去死了。


李善渊于3月18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