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忆 的 失 误
　　　　　　　　　　　 孙 玉 蓉

　　读 书 可 以 使 我 们 增 长 知 识 ， 可 以 帮 我 们 排 疑
解 惑 ， 也 可 以 教 我 们 如 何 处 事 做 人 。 然 而 ， 读
书 也 有 给 我 们 增 添 疑 惑 的 时 候 ， 比 如 阅 读 人 物
传 记 等 回 忆 性 的 作 品 ， 就 常 常 因 为 追 忆 史 实 失
当 ， 让 人 感 到 真 假 难 辨 ， 莫 衷 一 是 。

　　就 以 我 们 比 较 熟 悉 的 红 学 家 俞 平 伯 为 例 。 一
九 八 四 年 ， 他 的 表 弟 （ 也 是 妻 弟 ） 、 《 团 结 报
》 社 社 长 许 宝 □ 曾 经 撰 文 ， 回 忆 起 俞 平 伯 在 一
九 二 二 年 写 作 《 红 楼 梦 辨 》 时 ， 曾 把 书 稿 丢 失
的 事 情 。 他 说 ： 「 当 年 平 伯 以 三 个 月 之 努 力 写
完 他 的 《 红 楼 梦 辨 》 ， 精 神 上 一 轻 松 ， 兴 兴 头
头 地 抱 着 一 捆 红 格 纸 上 誊 写 清 楚 的 原 稿 ， 出 门
去 看 朋 友 ， 大 概 就 是 到 出 版 商 家 去 交 稿 。 傍 晚
回 家 时 ， 却 见 神 情 发 愣 ， 废 然 若 有 所 失 ， 不 料
竟 真 有 所 失 ─ ─ 稿 子 丢 了 ！ 原 来 是 雇 乘 黄 包 车
， 将 纸 卷 放 置 座 上 ， 下 车 忘 记 拿 ， 及 至 想 起 去
追 时 ， 车 已 扬 长 而 去 ， 犹 如 断 线 风 筝 ， 无 处 寻
找 了 。 这 可 真 够 别 扭 的 。 他 夫 妻 俩 木 然 相 对 ，
我 姊 懊 丧 欲 涕 ， 当 时 情 景 至 今 历 历 在 目 。 无 巧
不 成 书 ， 过 了 几 天 ， 顾 颉 刚 先 生 （ 或 是 朱 自 清
先 生 ， 记 不 准 了 ） 来 信 了 ， 报 道 他 一 日 在 马 路
上 看 见 一 个 收 买 旧 货 的 鼓 儿 担 上 赫 然 放 着 一 叠
文 稿 ， 不 免 走 近 去 瞧 ， 原 来 却 是 『 大 作 』 。 他
惊 诧 之 下 ， 当 然 花 了 点 小 钱 收 买 回 来 ： 于 是 失
而 复 得 ， 『 完 璧 归 赵 』 了 。 」 这 段 文 字 告 诉 我
们 ： 俞 平 伯 的 成 名 之 作 《 红 楼 梦 辨 》 书 稿 曾 被
丢 失 ， 后 由 朋 友 从 旧 货 鼓 儿 担 上 找 到 ， 收 买 回
来 ， 完 璧 归 赵 。 读 到 此 处 ， 立 即 让 人 想 到 ： 莫
非 与 《 红 楼 梦 》 有 关 的 书 都 与 鼓 儿 担 有 缘 ？ 事
情 果 真 如 此 吗 ？ 幸 好 顾 颉 刚 在 一 九 二 三 年 初 为
《 红 楼 梦 辨 》 写 的 长 序 中 ， 记 载 了 这 段 亲 身 经
历 。

　　那 是 一 九 二 二 年 五 月 底 ， 俞 平 伯 带 著 已 经 完
成 了 一 半 的 《 红 楼 梦 辨 》 书 稿 ， 专 程 从 杭 州 到
苏 州 ， 访 问 顾 颉 刚 。 谈 稿 之 余 ， 顾 颉 刚 便 邀 请
好 朋 友 王 伯 祥 、 叶 圣 陶 一 起 陪 俞 平 伯 游 石 湖 。
顾 颉 刚 在 「 序 言 」 初 稿 中 写 道 ： 当 时 平 伯 「 急
于 回 杭 ， 下 午 船 到 胥 门 ， 赶 乘 马 车 到 车 站 。 这
稿 件 是 他 一 个 多 月 中 的 精 力 所 寄 ， 所 以 他 不 放
在 手 提 箱 里 而 放 在 身 边 。 马 车 行 过 阊 门 ， 他 向
身 边 摸 著 ， 忽 然 这 一 份 稿 子 不 见 了 。 这 一 急 真
急 得 大 家 十 分 慌 张 。 我 说 ： 『 马 车 倒 回 去 罢 ！
看 路 上 有 没 有 纸 包 。 』 伯 祥 主 意 好 ， 跳 了 下 去
， 对 准 迎 面 来 的 人 的 手 里 看 。 一 路 过 去 ， 他 忽
然 远 远 看 见 有 一 个 乡 下 人 ， 手 里 拿 着 报 纸 包 著
的 东 西 ， 就 上 前 问 道 ： 『 这 是 什 么 ？ 』 拿 来 一
看 ， 果 然 就 是 平 伯 的 稿 子 ！ 于 是 他 抢 了 回 来 ，
大 声 喊 道 ： 『 找 到 了 ！ 找 到 了 ！ 』 我 们 都 上 了
马 车 ， 我 笑 着 对 平 伯 道 ： 『 你 的 稿 子 丢 了 ， 发
急 到 这 样 ， 古 人 的 着 作 失 传 的 有 多 少 ， 他 们 死
而 有 知 ， 在 九 泉 之 下 不 知 如 何 的 痛 哭 呢 ！ 』 平
伯 道 ： 『 倘 使 我 这 稿 子 真 的 丢 了 ， 这 件 事 我 一
定 不 做 了 。 』 」 多 么 精 彩 的 记 载 ， 可 惜 顾 颉 刚
在 定 稿 时 偏 偏 删 去 了 这 一 段 ， 致 使 此 事 至 今 几
乎 无 人 知 晓 了 。 如 果 以 顾 颉 刚 的 原 始 记 载 与 许
宝 □ 六 十 余 年 后 的 回 忆 相 比 较 ， 我 们 便 发 现 记
忆 的 模 糊 已 为 此 事 渲 染 上 了 传 奇 的 色 彩 。 当 年
， 俞 平 伯 看 了 许 宝 □ 的 回 忆 文 章 后 ， 说 ： 「 《
红 楼 梦 辨 》 原 稿 遗 失 ， 事 确 有 之 ， 早 已 忘 却 。
」 「 若 他 人 提 出 ， 我 必 一 口 否 定 。 文 字 甚 佳 ，
如 褪 色 照 片 重 加 渲 染 ， … … 迹 之 愈 觉 迷 糊 」 。
看 来 俞 平 伯 自 己 还 是 很 客 观 的 ： 他 相 信 表 弟 的
记 忆 ， 然 而 在 细 节 上 没 有 一 句 附 会 。

　　许 宝 □ 与 俞 平 伯 是 从 小 在 一 起 长 大 、 无 话 不
谈 的 表 兄 弟 ， 他 回 忆 往 事 尚 且 有 失 误 ， 更 何 况
一 般 的 同 事 、 朋 友 呢 ！ 前 不 久 ， 在 《 中 华 读 书
报 》 上 ， 看 到 一 篇 《 俞 平 伯 先 生 印 象 记 》 ， 是
俞 平 伯 的 同 事 撰 写 的 ， 里 面 竟 然 出 现 两 处 误 记
。 其 一 ， 文 章 说 ： 「 在 『 文 革 』 中 ， 红 卫 兵 破
四 旧 ， 把 原 有 的 街 道 、 胡 同 名 称 都 改 成 诸 如 『
东 方 红 街 』 、 『 反 修 胡 同 』 等 『 革 命 性 』 的 名
称 。 而 不 识 时 势 的 俞 先 生 却 针 锋 相 对 地 写 了 一
本 考 证 北 京 街 道 胡 同 的 书 。 此 事 被 红 卫 兵 知 道
后 ， 其 后 果 可 想 而 知 。 俞 先 生 又 被 狠 狠 地 批 斗
。 红 卫 兵 小 将 们 说 ， 我 们 破 四 旧 ， 你 倒 在 复 四
旧 ， 可 见 你 复 辟 之 心 不 死 ！ 」 这 段 话 告 诉 我 们
： 俞 平 伯 是 在 红 卫 兵 破 四 旧 为 街 道 胡 同 改 了 革
命 性 的 名 称 后 ， 针 锋 相 对 地 写 了 一 本 考 证 北 京
街 道 胡 同 的 书 。 了 解 那 段 历 史 的 人 都 会 知 道 ，
这 是 不 可 能 的 。 因 为 「 文 革 」 一 开 始 ， 俞 平 伯
就 被 列 入 牛 鬼 蛇 神 的 队 伍 ， 每 日 接 受 改 造 ， 随
时 接 受 批 判 、 批 斗 、 游 街 ， 他 已 经 失 去 了 人 身
自 由 。 更 何 况 红 卫 兵 破 四 旧 时 ， 俞 平 伯 自 己 也
在 经 历 着 被 抄 家 的 劫 难 ， 并 被 迫 由 居 住 数 十 年
的 四 合 院 搬 出 ， 住 进 跨 院 的 两 间 小 屋 子 里 。 他
哪 里 有 心 情 、 有 时 间 、 有 条 件 去 「 针 锋 相 对 」
地 写 「 一 本 考 证 北 京 街 道 胡 同 的 书 」 呢 ！ 据 笔
者 所 知 ， 俞 平 伯 确 曾 写 过 一 篇 考 证 北 京 胡 同 的
读 书 札 记 ， 而 不 是 一 本 书 ， 题 目 为 《 「 铁 狮 子
胡 同 」 与 「 田 家 铁 狮 」 》 ， 发 表 在 一 九 六 二 年
六 月 十 四 日 《 光 明 日 报 》 。 文 章 谈 了 相 传 北 京
安 定 门 内 张 自 忠 路 的 「 铁 狮 子 胡 同 」 是 因 明 代
田 弘 遇 故 宅 的 「 铁 狮 」 而 得 名 。 俞 平 伯 从 谈 迁
的 《 北 游 录 》 一 书 中 得 知 ， 田 氏 故 宅 原 在 北 京
西 城 ， 与 「 铁 狮 子 胡 同 」 不 相 关 。 况 且 ， 在 田
氏 故 宅 之 前 ， 即 明 代 中 世 ， 北 京 已 有 了 「 铁 狮
子 胡 同 」 之 名 ， 可 见 此 名 的 由 来 与 「 田 家 铁 狮
」 毫 无 关 系 ， 只 是 后 人 传 讹 ， 才 误 合 为 一 。 在
俞 平 伯 的 这 篇 读 书 札 记 发 表 四 年 之 后 ， 红 卫 兵
才 破 四 旧 ， 为 街 道 胡 同 改 名 ， 可 知 俞 平 伯 无 论
如 何 「 不 识 时 势 」 ， 也 不 可 能 与 当 时 的 红 卫 兵
「 针 锋 相 对 」 地 干 。 由 此 可 见 ， 「 印 象 」 被 错
位 剪 辑 的 事 情 是 很 难 避 免 的 。

　　其 二 ， 文 章 记 述 了 俞 平 伯 在 河 南 干 校 的 一 段
事 情 ， 作 者 写 道 ： 「 后 来 ， 干 校 从 息 县 迁 到 明
港 军 营 ， 不 搞 生 产 ， 只 搞 运 动 。 那 时 候 ， 会 前
会 后 要 唱 革 命 样 板 戏 ， 这 教 唱 样 板 戏 的 任 务 就
落 在 了 我 的 身 上 。 … … 想 当 年 ， 我 向 俞 先 生 学
唱 昆 曲 ， 没 学 成 ； 想 不 到 在 明 港 军 营 中 ， 俞 先
生 坐 在 人 群 里 向 我 学 唱 样 板 戏 。 看 到 擅 长 唱 昆
曲 的 俞 老 先 生 如 此 认 真 地 、 有 板 有 眼 地 学 唱 革
命 样 板 戏 ， 我 觉 得 这 真 是 富 有 戏 剧 性 的 一 幕 ！
」 这 段 记 述 果 然 「 富 有 戏 剧 性 」 。 我 们 知 道 ，
俞 平 伯 一 九 六 九 年 十 一 月 下 放 河 南 干 校 ， 一 九
七 一 年 一 月 ， 在 国 务 院 周 恩 来 总 理 的 关 照 下 ，
他 与 吕 叔 湘 、 翁 独 健 、 孙 楷 第 等 十 一 位 老 知 识
分 子 受 到 特 殊 照 顾 ， 从 河 南 息 县 提 前 回 到 北 京
。 「 干 校 从 息 县 迁 到 明 港 军 营 ， 不 搞 生 产 ， 只
搞 运 动 」 ， 那 已 是 一 九 七 一 年 四 月 的 事 了 。 那
时 俞 平 伯 已 经 在 北 京 中 国 科 学 院 哲 学 社 会 科 学
部 为 他 们 组 织 的 学 习 组 里 参 加 学 习 了 ， 明 港 军
营 已 经 不 可 能 留 下 俞 平 伯 的 身 影 了 。 那 么 ， 又
怎 么 可 能 在 明 港 军 营 中 看 到 俞 先 生 坐 在 人 群 里
认 真 地 、 有 板 有 眼 地 学 唱 革 命 样 板 戏 呢 ！ 这 里
不 仅 有 印 象 的 错 位 ， 而 且 加 入 了 作 者 的 合 理 想
像 ， 只 是 忽 略 了 主 人 公 不 可 能 在 场 的 这 个 前 提
， 所 以 「 印 象 」 再 次 失 真 。

　　以 上 所 举 记 忆 失 误 的 事 例 ， 旨 在 说 明 记 忆 本
来 是 靠 不 住 的 ， 尤 其 是 在 没 有 原 始 客 观 的 文 字
记 载 的 情 况 下 ， 仅 靠 记 忆 去 回 想 数 十 年 前 的 事
情 ， 不 出 现 失 误 倒 是 不 可 思 议 的 。 鉴 于 此 ， 我
们 不 想 去 苛 责 作 者 ， 只 想 通 过 自 己 广 泛 的 阅 读
， 使 自 己 所 关 心 的 史 实 能 够 在 不 同 的 作 品 中 得
到 比 较 和 参 照 ， 从 中 考 查 出 是 非 、 真 伪 、 虚 实
， 分 析 出 作 品 是 否 实 事 求 是 ， 是 否 真 实 可 信 。
这 样 读 书 ， 对 我 们 来 说 ， 不 也 是 一 种 乐 趣 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