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是後来加入的人物（完整版）兼及六十三回的成书经过

作者：徐霞客 标签：红楼梦 六十三回 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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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悼红轩里因为讨论十二金钗的问题，而引出了妙玉是早本就有的人物，还是後来才加入的问题。经过和红米、相思红豆、红楼梦未完反覆的讨论。原先的疑点逐渐澄清，还发现了六十三回成书过程的线索，可说是意外的收获。现在把陆陆续续的讨论整理出来。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有这样一段文字：「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巳，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弟兄姐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庚辰本这一回回前有批：「此回系大观园集十二正钗之文」。这一条批注和前引的正文建议，在早本中，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都在十二金钗中，而妙玉、可卿、元春、巧姐不在内。也有人认为，四十九回的十二正钗，不是早本而是新改的，但是第五回红楼梦曲一回成书时间很晚。四十九回的十二正钗，应该还是早本，後来改为第五回的十二正钗。今本的十二正钗，那些人不在早本中呢？

可卿是《风月宝鉴》中的人物；早本中没有元妃省亲的情节，元春可能只是提一下而已，一直没出场；巧姐只是个面目模糊的孩子。这三位在早本中不在十二金钗正册中，大致没有问题，妙玉就引起了争议。

陈庆浩认为早本中不在十二金钗正册中的应该是凤姐，而不是妙玉，因为凤姐不会作诗。杜春耕则主张主张妙玉、可卿、元春、巧姐这四人不在早本中的十二正钗。悼红轩里也有人提出很难想像妙玉不在十二金钗正册中，除非早本中没有妙玉其人。除了妙玉的诗才之外，未完兄还提出了另一个理由：凤姐和可卿一样是《风月宝鉴》中的人物，因此早本中的十二正钗应该有妙玉，而没有凤姐。

凤姐的问题，可以解释。虽然由「贾天祥正照风月鉴」、「红楼二尤」等情节看来，熙凤是《风月宝鉴》中的人物。但是熙凤和书中主要人物、情节发展的互动关系实在太密切，如果把妙玉的情节抽去，只要修改三五回即可，换句话说，後来加入这个人并不难，可是要把熙凤拿掉，那可麻烦了，也就是说《石头记》或《十二金钗》大致写成後再加入熙凤实在不可能。

《石头记》中想必也有一位能干的当家媳妇，在把《风月宝鉴》写入《石头记》的时候，把两个人合而为一了。熙凤虽不会作诗，可也是海棠社的监社御史，她虽然知道别人她入社只是为了要她出钱，可是仍然欣然加入，否则“岂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可见她自认是大观园的一员，其他人也认为她是大观园中的一员。她虽然不住在大观园，但是出入频繁。四十九回十二正钗集合点名的时候，清清楚楚的是：「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早本的十二金钗，应该有熙凤。

现在我们来探讨一下，妙玉是早本中就有的人物，还是後来才加入的。前八十回中，妙玉出现的只有五次：十七十八回入大观园，四十一回栊翠庵品茶，五十回乞红梅，六十三回给宝玉生日贺卡，七十六回凹晶馆联诗。我们逐一来讨论，这些场景是早本还是後加。

其中十七十八回只是介绍她的入园，而且很简略。清代王希廉（护花主人）就曾经提出两个疑点：
「十七回大观园工程告竣，栊翠庵已圈入园内，究系何时建盖，何人题名，妙玉于何时进庵，如何与贾母等会面，竟无一手提及，未免欠细。」
「十八回元妃见山环佛寺，即进寺进香，自然即是栊翠庵。维时妙玉若已进庵，岂敢不迎接元妃？抑系尚未进庵，或暂回避，似应叙明。」

十七十八回本身也是在决定加入元妃省亲後才写的。己卯本、庚辰本的十七十八回还没有分开，可见成书时间比较晚，妙玉的加入又不自然。五十回李纨说「可厌妙玉为人」，黛玉说「有了人反不得了」，只是几句话而已，在早稿中加入很容易。所以这两处都不能表明妙玉是早本中旧有的人。

妙玉本人出场的有四十一回和七十六回。七十六回凹晶馆哪一场戏其实没有必要，那首诗收在「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正好。曹公为了「传诗」而破坏小说结构，前科累累，这里又来一次，顺便给妙玉加场戏。这里显然也是後加的。

四十一回栊翠庵品茶是前八十回里，妙玉戏份最重的一场。据张爱玲二详红楼梦，这一场可能从第八回移过来再改写的。甲戌本第八回第八回有一首回前诗：「古鼎新烹凤髓香，那堪翠（斗）贮琼浆；莫言绮縠无风韵，试看金娃对玉郎」。现在第八回已经没有宝钗给黛玉烹茶的场景。张爱玲认为，这一段情节移给妙玉了。妙玉的那些绿玉（斗）什麽的名贵茶具，原来是宝钗的。所以也不是早本。

这一点我有另一个想法，妙玉茶杯上「晋王恺珍玩」、「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於秘府」的笔法，很像第五回秦可卿卧房里唐伯虎的画、宋学士秦太虚的对联，武则天的宝镜、…的笔法，可能是相同的来源。秦可卿是《风月宝鉴》中人，大致没有问题。妙玉或许也是，不过收入《石头记》时重新塑造了。另一个可能是，写栊翠庵品茶在写第五回之後不久，记忆犹新，也用了类似的笔意。妙玉是不是《风月宝鉴》的人物，证据不太够，只能先搁著。总之，妙玉本人出场的两场戏都是後加的，而且和小说主轴无关。

最後，六十三回宝玉和邢岫烟关於妙玉的谈话是最关键的问题，因为张爱玲在《红楼梦魇》里曾经说过，六十三回是很早期的稿本。如果在早本中已经有妙玉，那麽我认为妙玉是後加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张爱玲提出两点，认为六十三回成书时间非常早。第一，林之孝家的跟晴雯袭人说：「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这里从老太太屋里拨过来的，自然是指袭人，三五代的陈人，就是指晴雯。在别回也有其他的线索，表明晴雯原先是家生子，身世和今本不同。

第二，探春抽到“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众人笑道：“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今本元春已经改成皇妃了，可见这里是早本遗留。

恰好前几天，我刚找到一篇介绍电脑统计在红学研究上应用的例子，里头引用了李贤平以统计语言学方法所做的分析， 第63-69回的风格很接近，而且和第九回、第12-16回很接近，应该是同一个时期写成的。第63-69回主要的情节是红楼二尤的故事，和秦可卿一样，都是从《风月宝鉴》里来的材料。如果六十三回从《风月宝鉴》而来，就和张爱玲所提的两个线索有矛盾了。究竟六十三回是早本？还是从《风月宝鉴》里来的呢？

六十三回的结构，大致可以分成三段，宝玉过生日是前段。东府中人来报「老爷宾天了」以後是後段。从「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著一张纸…」开始是中段。平儿还席的事分成两截来说，分别作为前段到中段，和中段到後段的“桥段＂（港剧用语）。张爱玲所说的两个早本的遗留恰好都在前段，红楼二尤的事恰好都在後段。宝玉和岫烟的对话，恰好在中段。这一下豁然开朗，纠缠不清的结就打开了。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是早本，也许篇幅不够一回，也许下半回移到别处去了。《风月宝鉴》加入的时候，藉贾敬去世，带出尤老娘和二姐、三姐。这里以前就有人指出，二姐、三姐才进甯府，就和贾蓉狎昵的向老相好似的，不大合理。原来在《风月宝鉴》里，前面应该还有故事的。移到《石头记》来的时候，把前头去掉了，只简单几笔交代尤老娘和二姐、三姐的出场，所以我们看到贾蓉回家奔丧，马上就和二姐、三姐打情骂俏，非常突兀。

把这两个半回合在一起的时候，添写了中段。中段其实又可以分为两部分，一是妙玉的生日拜帖，和宝玉、岫烟的对话。添写这一段是因为，妙玉的戏太单薄，这里加强一下。另外又加一段为芳官取名耶律雄奴的戏，宝玉还说了一段文言的口白。《红楼梦》书中，几处说文言对白的地方都有特别的意义。这一段为芳官取名的文字另有缘故，可以写一大篇论文，这里只能先放下。总之，六十三回中段和前段、後段分的很清楚，这一回不是一个整体，而是拼凑的。电脑统计的结果，可能反映了中段、後段的风格，所以和第64-69回、第12-16回接近。

假如六十三回真的如我所推测，是两个半回合起来，再加写中段的话，妙玉还是应该是後加的人物，不管是不是《风月宝鉴》里的材料。

总结一下：
一、 妙玉是後来加入的人物，而且是在加写元妃省亲、红楼二尤之後。换句话说，早本的十二正钗，应该没有妙玉。
二、 六十三回是至少不同时期的稿本拼成的。宝玉过生日是最早的稿本，红楼二尤的故事来自《风月宝鉴》，构成六十三回的後段。合并以後，添写中段，借宝玉和岫烟的对话，加强妙玉性格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