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槛内外无足境——论妙玉(作者：草玄)

作者：红狐 标签：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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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槛内外无足境
　　 ——论妙玉
　　
　　 ·草玄·
　　
　　 何为悲剧？答案甚多，追究起来，可以写部厚厚的学术专著。就我看来，悲剧的意义在于，它让人在哀挽中沉思。
　　 《红楼梦》是我所看过的小说中，令我沉思最多的一部。这些沉思都是由书中人物悲剧命运所引发出来的，都是在哀挽的心情下进行的，但最终绝大部分也都在我心中形成了一种力量。唯有妙玉的命运例外，她在书中占的笔墨不多，却令我感到吃惊、好奇、愕然和难堪，最后脑中一片茫然。
　　 妙玉，是个极其复杂的人物，身世也极为独特。她本是苏州人氏，因自幼多病才带发修行。后来父母双亡，无所依靠，只得以庵为家。一次随师父上京，谁料师父圆寂了，本欲扶灵回乡，但"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①随后就被贾府请进大观
　　园的栊翠庵中做"主持"。
　　 "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见此语，我想敏感的人都会发一阵呆，一个人活着就是为了等结果，这是何其的悲哀啊！作者为何要将这样一个人物放至大观园中？让她在贵族的哀败中展开其悲剧命运呢？作者一定有其深意。
　　 学者李劼在其红学著作《历史文化的全息图像》中分析书中的人物造型的核心布局时说，"从这样的结构方式（按：性格命运的构造和比较）出发，《红楼梦》的核心人物就不是由宝黛钗三位而还得加上二位，即史湘云和妙玉，总共五人组成。"而妙玉在其中承担的是"观者"的作用②。
　　 然而仔细分析，妙玉这"观者"是不合格的，她作为一个"观者"远不及刘姥姥。是李劼先生分析错了吗？不！分析得有道理，在大观园中的主角中，妙玉是唯一与贾府无血缘关系的人，作为一个冷眼的旁观者，没有谁比她更合适。作者在构思时，她应该是一个"观者"。为何后来未完成"任务"呢？我想这是小说作者常说的："主人公之进行反抗了。"笔者也有此经验，也就是前苏联著名小说家康·帕乌斯托夫斯基所说的："有时作者想使主人公处于某种状态，可是他都不肯就范，因为这不符合他的特点。"③
　　 的确，"观者"不符合妙玉的特点，她一直在等待自己的结果，她无心观别人，她是一个"眺望命运者。"
　　 作为"观者"，她隐退了，虽然她在书中的笔墨也少了，作者最初构思的深意也化为了乌有，但她的悲剧命运有了更深一层的寓意，而且无形之中，将作者的内心处境展现了出来。
　　 当年作者结庐于北京西郊,"举家食粥洒常赊",④虽然仍是傲世嫉俗蔑视礼法，但不免还是要沉思自己的命运，特别是撰写《红楼梦》之时，当书中人物都在步入各自的悲剧命运，敏感的他不免也要眺望自己命运。然而这一眺望，就使他茫然了，甚至绝望。
　　 人在眺望自己命运时，必定要沉思"人是谁"，要沉思自己存在的意义。而这意义在何处寻找呢？应如何展现呢？
　　 这意义在儒家中是寻找不到的，儒家虽有"修身养性治国平天下"的豪壮口号，但只是自欺欺人。他们的礼教抹灭人性，凭什么谈"修身养性"呢？他们更未领悟，人与动物本质的区别在于：动物的天下，是物理空间，人的天下，是人的内心空间。儒家一心让人仅仅活在动物的天下中，而利用儒家学说的统治者心领神会，所以他们理解治国就是"牧民"，放牧牛羊一般放牧国民。这是什么样的"治国平天下呢"？
　　 这意义在佛门中也寻找不到，佛门在与人性丑陋面抗争时，将人性至情至美的生命本真也抹杀了。佛门修练的是"不存在"。
　　　　这意义在道家中虽能寻找，但不能展现。道家在无拘无束的逍遥游中回归了至情至美的生命本真，拓展了人的内心空间。但这种超现实的美妙想法要在世俗中展现谈何容易？当年竹林七贤选择的便是这条中路，虽潇洒飘逸了一时，但世俗不容，终以一曲悲壮的挽歌结束。
　　 雪芹先生茫然了，面对做人存在的意义这个难题，他无从选择，他不知如何能展现。当妙玉以眺望命运者的姿态出现在被世俗包围的大观园中时，他的笔踟蹰起来了，他不知道作为一个清醒的眺望者，妙玉会如何沉思这样一个难题。
　　 于是他不敢去写妙玉，但内心又促使他不能不写妙玉，所以书中用少量的笔墨就将妙玉这形象展现了出来，但让人沉思得茫然。说她是尼姑吧！可她又心怀"槛内情";说她是纯情的少女吧！可她常常又摆出一副不染风尘的活尸态；说她是孤标傲世的名士吧！可她又不豪放；说她……
　　 这都是因为"眺望命运者"雪芹先生茫然了，他隐隐觉得自己和妙玉不属于槛外又不属于槛内，但属于何处呢？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当年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常常独自驾车在野外漫游，每逢穷途末路，便痛苦一场，掉头而返。这故事的象征意义同样可以放在妙玉和雪芹先生身上，也可以放在每一个沉思"人是谁"的人身上。
　　 所以《红楼梦》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写完，它的残缺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永远需要深究的人性使真正的悲剧永远无法终结。
　　
　　 眺破秋眸只见愁，逍遥心迹不能游。
　　 铁槛内外无足境，歧路茫茫泪自流。
　　
　　 一九九八年五月一十三日
　　 作于闲秋云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