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戏曲 作者: 文兮

作者：江南※萧何 标签：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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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戏曲

随手写下这个题目，方才发觉这个话题太大了，太笼统了。寂寞之于戏曲是早被公认的一种状态。专家说起戏曲的寂寞，是满口的惋惜；戏迷说起戏曲的寂寞，是满心的孤独。而前几天一场京剧演出让这五个字如一脉忧伤愈发清晰地萦绕在心头。

这次是学校京剧社的演出，命名为“金秋京韵”，其实现在早已是冬天了。不过爱戏的人都多多少少地有着留住过往的情怀。我这个想法似乎有点牵强，自己也为这个突然冒出的联想而哑然，京剧社把冬天的演出冠以“秋”之名未必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么胡乱一想，心中却是越发悲凉了。

我们学校的京剧社在北京高校的戏曲社团中算是水平比较高的了。可惜观众并不多，八百人的礼堂只稀稀落落坐了不到三百人，而其中大部分是白发。很意外的，学校的党委书记居然在座，或许跟这次演出内容是红色经典有关，作为书记，在这“保先”的当口，自然是要来关怀一下的。对此，京剧社的同学们很是激动，只可惜演出开始后一个小时不到，书记便匆匆离去，他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角不禁有一丝酸涩，心底浮起一声幽微的叹息，是呵，戏曲是早已习惯了面对背影的。

底下的人越来越少了，只剩下约一百人左右，但舞台上的演员依旧很投入。记得茅茅曾说过：只要台下还有一个观众，我都会演下去。戏曲演员尤其是至今仍坚守在舞台上的戏曲演员大多是抱定了和茅茅类似的这种决心的。那天舞台上的同学们也算不得是演员，他们也都只是戏迷，可当他们站到了聚光灯下，看着台下清冷的场面和疏落的观众，或许更能懂得戏曲的寂寞吧。其实戏迷的心境是影迷、歌迷、球迷难以理解的。自己所爱的事物被忽视、被淡漠，这本就是一件很郁闷的事情，但我们心中这份爱却还要常常去面对别人诧异的目光，就更觉莫名凄凉了。所以戏迷之间常常自我调侃：我们是很有自怜意识的。

戏演到后来，观众越发地少了，留下来的大多是京剧社的成员和邀请来的嘉宾，都坐在前面的嘉宾席里。我不是京剧社的成员，一个人坐在很靠后的位置，默默地看着台上的同学们做出或悲壮或激愤或坚定的表情和动作，再默默地想起一个月前这里的喧闹。差不多一个月前“我的舞台”活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被戏称为人大的造星运动。决赛也是在这八百人的礼堂举行的，因为班里一同学入围决赛，一向不关心这种活动的我也被拉去做了一回亲友团。那天人很多，过道里都挤满了人，满场都是荧光棒、口号牌，高分贝的尖叫声、欢呼声从头到尾几乎就没停过，可能是我极少参加这些场合的缘故，那天热烈火爆的场面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而仅仅一个月后，同样的地点，只是演出内容不同了，却是如此冷清。尽管早已习惯了看戏时的这种冷清，但两厢对比下强烈的反差，实在让我心中如坠落千丈似地空茫。

其实京剧再怎么寂寞，好歹舞台上总是有着几份热闹的，台下观众再怎么少，台上的热闹总不至于让气氛太过萧索。而我挚爱的越剧呢，那是彻底的寂寥啊，从台上到台下的寂寥。越剧带着一丝氤氲的水气从江南的而来，舞台上的演员们羞涩的脸庞纠缠着逶迤的水袖，眼波流转，云步轻点。鼓点总是慢的，云板也总是慢的，胡琴一声绕过去，再绕回来，然后依旧慢慢隐去，如掩卷后的声声哀叹。那咿咿呀呀的唱腔一响起便可知道热闹是不属于越剧舞台的，越剧永远都不会像京剧那样激昂铿锵，她总是轻轻地唱、柔柔地吟，空灵而飘渺，如幽幽的叹息缭绕在寂寞的舞台上。坐在舞台下越剧的观众也是静静的，他们不会像京剧的观众那样时不时地高声来句“好！”。他们只会默默地听，最多在经典的唱段处鼓鼓掌，而那掌声依旧是轻轻的，好象生怕惊醒了舞台上一个唯美的梦。寂寞的越剧呵，舞台上寂寞，舞台下依旧只能是寂寞。

有不少人说越剧的年轻戏迷是各个剧种中最多的，或许是吧，毕竟越剧是那样诗化飘逸，里面的爱情纯粹得童话一般，都是年轻人所喜欢的，否则我这土生土长的巴渝女子又怎会为她痴迷到如此地步。在网上的越剧的论坛里总是聚集着一大群年轻人，或许是受越剧本身气质的感染，越迷们写出来的文字也都是精致而唯美，使得论坛或浓或淡地游荡着忧伤的气息。一度感觉喜欢越剧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多了，可每次走进剧场的时候又明白那不过网上的虚假繁荣。有一次去看浙江越剧院的演出，剧场里一片白发，同去的一位越迷对我说：“几十年后，或许越剧舞台下就剩我们几个了。”我笑笑，没说什么，这个我一直逃避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结局被他这样突兀地说了出来，我心真是狠狠地痛了一下。

当年曾千里迢迢跑去上海看茅茅的《陆游与唐琬》，这个越剧界的奇女子至今仍让我痴迷得死心塌地。可就是这样一出精雕细琢了十四年的戏，这样一个可称为戏曲神话的剧团，这样一位越剧界的头号人物领衔主演，并且演出地点是在越剧的繁荣地上海，舞台下依旧不乏空位，我想，这就是对于越剧的寂寞、戏曲的寂寞的最好的注解吧。
作者: 文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