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逝在春天里的恋情---<三>

  

    那一天，安缇一直抱着方起的胳膊，从汽车站到火车站，从火车站到餐馆，从餐馆到商店，从商店再到汽车站，甚至连吃饭的时候安缇都不放手。那一天，方起感到无比的幸福。方起觉得安缇是一个单纯得可爱的女孩，见到血腥场面竟然害怕了一整天，他愈发喜欢她了。从商店出来，方起把安缇送往汽车站，送上了回江城的汽车。从汽车出站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方起始终挥动着右手，他是在和安缇告别，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安缇是否能看见。

 

　　窗玻璃是深色的，安缇就坐在窗边，此刻她恐惧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她看到方起站在人群中向她挥手，她觉得很好笑，挥着手的方起，象极了一棵在风中摇摆的树。但说不出为什么，她觉得仅仅是好笑，纯粹的。
 

　　两年的倾心以待，两年的情感付出，却没有换来一个成为情人的机会。这个现实说不上残酷，但是让坚强的方起还是无法接受。如果说从一开始他对安缇的爱恋就是一个错误，那么，他为什么一错再错，一直错到现在呢？答案只有两种：一是他没有能力纠正这种错误，二是他爱安缇爱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宁愿一直错下去。不管因何而一错再错，结果都只有一种，那就是他注定要承受痛苦，他的痛苦的根源，就是对错误的执着。

    方起终于离开了江城，踏上了通向西藏的漫漫路途。他想坐船溯江而上，直达西藏。他记得安缇曾经对他说过:“我有一个梦想，就是坐船去布达拉宫。”当时，他带有嘲讽意味地反驳道：“没有直达西藏的船，你的这个梦想是不可能实现的。”他至今还记得安缇失望的眼神，不知是对现实的失望，还是对他的态度的不满和回答的失望。但是这次，方起却决定用他的行动去实现安缇的这个梦想，然后在圣湖湖畔，为这份感情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分明早已作出放弃这段感情的念头，却还要费如此周折，难道这就是他的精彩绝伦的告别演出吗？这就是祭奠爱情的仪式吗？方起突然觉得他是在模仿那些朝圣者，也可以这样说，他就是一个朝圣者，只是他的圣，是关于爱情的。

 
    船在江面上颠簸，方起的心情也如这江中的浪涛一样，起伏不定。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渐渐睡着了，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与安缇有关。在一个斜日沉沉的黄昏，他和安缇骑着一匹马，向江城赶去，夜色渐浓，方起下意识地朝马抽了一鞭子，马跑快了些，但还是不够快。方起不忍心再抽第二鞭子了，他怕这一鞭子下去，马就趴下了，因为马已经累得直喘气了。马仍在跑着，方起却渐渐觉得他的双腿越来越无力，好象是他跟在马后边跑，或者说他就是那匹马。又不知何时，太阳从西边升了起来，周围原本朦胧的景色，此刻又变得清晰起来了，江城终于到了，方起把安缇送上回家的汽车，对着门窗紧闭的汽车，不停地挥手,直到汽车消失......

    一觉醒来，已是晚饭时分，方起还是没有食欲，虽然他从昨晚到此刻没吃一点东西了。他还在想着那个奇怪的梦，为什么在梦里他变成了马，为什么太阳又从西边升了起来？这一切预示着什么？方起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他相信梦里的东西能在现实中找到相应的对象。他曾读过海子的那首题为《以梦为马》的诗，这或许是他在梦里变成马的原因，但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他始终找不出任何相关的经历。苦思冥想了许久，他还是没有任何印象。突然间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于是走到餐厅，点了一份芹菜炒肉，这是他最喜欢吃的菜，但是很少有机会吃到。他寻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狼吞虎咽般地把饭吃完了。他被自己的胃口震惊了，以前吃不下东西时，他总是饿上一两天，然后胃口自然就好了，而这次没有一天的时间，他的胃口就这么大了，看来确实是饿得厉害了。

 

    待服务员将桌子收拾干净，他又要了一杯绿茶，氤氲的热气从透明的玻璃杯中升腾而起，茶叶一根根立在水中，看起来十分有趣。方起觉得这种茶叶很熟悉，仿佛家乡的银针。他情不自禁地泯了一口，一种清甜的感觉从舌间弥漫开来。他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美妙的感觉了，他突然产生一个浪漫的想法，要是安缇坐在对面该多好啊！但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种痴想，安缇是不可能和他坐在一起品茶的。想到这里，不禁怆然，他端起玻璃杯，狠狠地灌了一口，幻想用茶的清甜来中和心中的苦楚。

 

    心绪烦乱的他向窗外望去，江面上似乎没有尽头的运沙船队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很想看一眼江边的油菜花，因为他不确定到了西藏还能否看到。可是除了泛黄的江水，就只有那长龙一般的船队了，转过头来，方起神情愈加黯然。

 

　　两天的航行，船到了航线的终点站---山城，方起找了一个处在寂静巷尾的没落小旅馆，暂时安顿了下来。他想第二天就去找去西藏的船。可是旅店老板澹伯告诉他，去西藏没有船，因为途中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会船覆人亡，以前发生过几起这样的不幸事件，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哪个人敢走水路去西藏了。澹伯的话丝毫没有改变他的想法。方起是一个固执的人，不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决不会后退，这时，他又想起了安缇的那句话：我要坐船去布达拉宫。安缇是个天真的女孩，方起总是想满足她的一些天真想法。是方起太喜欢安缇，还是方起比安缇更天真呢?这个问题方起自己都搞不明白,有时他对自己的想法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经过一天的奔波、询问，甚至是哀求，终于有一个船老板答应送方起去西藏，方起付出的价钱是一部数码相机。他和船老板谈好了，船到了无法前行的时候，他就把相机给他，因为他还想在途中多拍几张照片放到他的个人主页---“清泪映明月”上。他不是给安缇看的，因为他知道安缇是不会看的，他曾经跟安缇说过多次，让她去看看他写的诗歌，但是安缇一次次的食言让他一次次地失望，他终于不再说了。方起知道，有很多朋友在担心着他，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为了让朋友们放心自己，一路走来，他都不断在他的个人主页上向朋友们传达他安全的信息，向朋友们展示一幅幅美丽的风景照。

 

    在山城总共呆了三天，方起出发了。临别前，旅馆老板把他身上祖传的桃木护身符送给了方起，保佑他一路平安,那是一个已经磨得发亮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些古怪的图案。盛情难却,方起还是收下了。旅馆老板澹伯是一位刚过五十的男人，俗话说“五十而知天命”，老板虽然不知天命，但是他明白方起此去西藏凶多吉少，于是不免为他的安危感到担心。澹伯的妻子去世很早，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他也没有再娶，独自一人打理着这家小旅馆。旅馆虽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服务也很热情，能给人一种家的温馨。旅馆共两层，通往二楼的楼梯是木制的，踏上去声音很大，因为建造年代比较久远，有时还会发出吱吱声。方起很欣赏澹伯的这种淡定的心态，也很喜欢旅馆的这种沧桑而温馨的氛围，那一刻，他觉得澹伯的人生经历与这个旅馆的氛围融合得近乎完美，他在想等他老了以后也到这里开一家这样的小旅馆，与天南地北的人共话茶余饭后，一定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如果安缇也......

 

    来不及继续憧憬,船老板来催促方起了，方起不得不起身外出，在旅馆门口，他依依不舍地对澹伯说：“澹伯,我还会回来的，还会在您这里住上几宿，吃您烧的芹菜炒肉,听您讲讲那些不寻常的故事。”澹伯慈祥地微笑着，拍了拍方起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小伙子，你很勇敢，大伯等你回来。”说罢，用手拭了一下眼睛，方起看到澹伯的眼睛湿润了。方起知道澹伯还是很担心他的安危 ,想到这里,方起很感动，他从兜里掏出安缇送的唯一的纪念品---一块怀表，塞到老板手里，转头就走了。

 

    船在峡谷中艰难前行，两岸高耸的山峦给人一种惶恐不安的感觉，仿佛要倒下来，茂密青翠的树林一片一片，山林中不时传来鸟清脆的叫声和野兽凄厉的嚎叫。水流很急，船颠簸得厉害，这里已没有其他船只。方起拿出相机，贪婪地拍摄这没有人类污染的原生态风光。那一刻，他忘却了心中的痛苦。

 

    船在颠簸中行驶了三天，到达了入藏前的最后一站---天城。天城以后的路，走水路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船老板坚决不肯前行了，方起苦苦哀求，船老板还是不为所动。在金钱与生命面前，更多的人选择生命，船老板就是这样的人，方起却不是，在他眼里，金钱与生命都已不重要，如何由水路进入西藏，是他心中觉得唯一重要的事情。最后他和船老板达成妥协，他用身上除去维持生存所需要的钱之后的所有钱和他那台刚买不久的笔记本电脑交换了船老板的“古董船”，船老板答应教他必要的开船知识。

 

    离开天城的前一晚，方起连夜将从山城到天城这一路上拍的照片传入电脑，放到他的个人主页上，因为天一亮，这些东西都将属于船老板。他将主题照片换成了他和澹伯的一张合照，那是和澹伯分别的前一天在旅馆门口照的。照片中高出澹伯一个头的他把手搭在澹伯的肩上，白皙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眼神里却流露出隐隐的忧郁，还有坚毅,与此相反，澹伯的神情则显得严肃多了，脸上勉强可以看到一丝苦涩的笑。

 

     方起看着这张照片，不禁泪流满面。他想起了他的父亲，离开江城的那天，父亲额上青筋暴露，大骂他不孝；他还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分别那天母亲的苦苦哀求；他也想起了弟弟，他记得他对弟弟说要他好好照顾父母亲，弟弟颇有男人气概地回答：哥，你放心，我会的。你要早点回来。他还想起了许多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所有关心着他的亲人、朋友,他都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

 

     这一夜,方起彻夜未眠。他似乎开始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了，父母亲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成人，自己却忍心为了一段错误的感情而置父母于不顾，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不孝之人，所有的痛苦，郁积为悲凉的泪水，流了一整夜。难道这样的舍弃，真的是天意？选择这样的道路，真的是祭奠爱情的仪式？方起怎么也想不明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