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逝在春天里的恋情---<四>

     天亮了，方起和船老板互道平安分别后，径自去了当地的小邮局，那是一个古色古香而又破败不堪的邮局，房子大概有数百年的历史了，只有墙上挂着的邮筒是新的。整个邮局就一个工作人员，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眼睛却炯炯有神，方起想问她寄一封信到江城途中需要多长时间，却发现老人不会说汉语。于是把信投进邮筒，和老人挥手告别，出来了。走了不到一里地，方起见一人盘腿而坐于路边。那人着一件宽大的袍子，脖子上挂一串硕大的念珠，身前放一根拐杖，面色红润，是方起喜欢的高原红，双目似闭非闭，神情安详自然。方起边走边琢磨，这似乎是一个喇嘛，可是，喇嘛不呆在庙里念经颂佛，跑到这大路边来干什么？晒太阳？方起正琢磨着，脚下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倒。方起回头一看，那人正微笑着看着他，手里拄着拐杖。方起正要开口质问，那人却先开口了：“施主，让你受惊了。”方起惊讶了，原来这人真是喇嘛，并且还会说汉语，刚才心中的不悦和脸上的愠色顿时被惊讶吹得烟消云散了。

 

     喇嘛起身，与方起同行，方起与他边走边谈，很是愉快。

 

     喇嘛问方起：“你眉宇间隐藏着绵绵不尽的忧郁，可是为何？”

 

     “为情----”，方起叹了一口气。

 

     “那么，施主此去西藏便是为情吧！”喇嘛又问道。

 

      方起惊讶，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西藏？”

 

     “你是外地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此地的外地人，或去西藏，或顺江而下，向东而归。我方才见你手持一封信进了邮局，便推断，你暂时，也许是永远，不复东归。”喇嘛平静地答道。

 

      方起顿时呆住了，没想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喇嘛一语道破了他的心结。是啊，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归故乡，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孝敬父母。昨晚一宿的思考，仍然没有得到答案。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预知的，方起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这个道理，也许他能平安回家，可以孝敬父母，甚至还可以和安缇谈一场真正的恋爱，也许，永远，回不去了。

 

     方起以为喇嘛只是和他同行一段路，没想到喇嘛竟提出要和他一起由水路去西藏。方起劝道：“从这里由水路进入西藏非常危险，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您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呢？”

 

     喇嘛笑而答道：“我心清朗，无所郁结，依我看来，天上人间，皆为天堂。此去西藏，即便是身死于滔滔江水，我亦无惧。不过是作别人间去天上，我还是在天堂呀！”

 

      方起无语了，他被喇嘛的这颗超凡豁达的心灵震撼了。“作别人间去天上，仍是在天堂。作别......”方起念叨着，嘴角渐渐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既而大笑起来。他紧紧握住喇嘛粗糙的手，激动地说：“我答应你，你可以与我同行，去西藏！”那一刻，在方起心中，他和喇嘛是相同而又不同的人。相同的是，他们都是朝圣者，都选择用一种能付出最大代价显示最大虔诚的方式去朝圣。而不同的是，他们心中的圣不同，他们的人生修为不同。他觉得，深邃智慧的喇嘛，仿佛是一个引路者，或者说是一个超度心灵的圣者，他会引领自己走向一个没有忧郁，没有痛苦的境界。方起把这样的境界称为心灵的天堂。他期待现实生活中有这样一个天堂，在那里，他以一颗快乐的心生活着。

 

      船在剧烈颠簸中前行，方起小心翼翼地掌控着船舵，喇嘛在一旁坐着，镇定自若。两岸的风景十分醉人，但是方起没有心思去看了，第一次开船，他的神经高度紧张,额头上竟然有汗渗出。

 

      喇嘛说话了：“为情作别人间，你舍得么？”

 

     “舍得！”方起痛快地答道，接着又补充道：“您不是说了吗，天上人间，皆为天堂。”

 

      喇嘛摇了摇头，叹道：“要想处处皆为天堂，关键在于你是否有一颗清朗的心，能不能放下心中的儿女私情。你该知道，天堂里没有爱情。”

 

      “天堂里没有爱情，天堂里没有......”方起的心又乱了。

 

       夜幕降临了，方起把船停在了岸边。船舱里，喇嘛早已点上了蜡烛。方起和喇嘛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坐在桌旁品起茶来。此时的江面平静了许多，杯子里的茶只是微微漾动着，并没有荡出茶杯。茶还是绿茶，茶叶是方起在天城跑了几家店铺才买到的。

 

       方起轻轻泯了一口茶，问喇嘛：“您认为我此刻在不在天堂？”

 

       “你在天堂边上。”喇嘛回答。

 

        方起沉默半晌，语气缓重地说：“我要迈入天堂。”喇嘛微微一笑，没有再言语。两人继续喝完茶，便各自睡去。这一晚，方起和喇嘛睡得都很好。

 

        方起离开江城后一个月，安缇收到方起的来信。她此刻才相信方起当初对她说自己要去西藏是真的，她此刻才发现她竟然从来没有把方起的话放在心上过。她有些后悔了，莫名其妙的后悔，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心。拆开信，和从前一样，还是干净的白纸，“钢正”的字体。安缇喜欢用“钢”、“正”这两个字组成词来形容方起的字，方起也喜欢这样的评价。方起曾问安缇“钢正”的意思，安缇却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地夸他的字给自己的感觉很好，方起为这事高兴了许久。方起是一个固执的人，因此有一些不轻易改变的习惯，不知从何时起,他写信就只用A4打印纸和0.28mm的中性笔芯，正如他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喜欢着安缇。

        安提把信铺平，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安缇：

     你好!愿一切烦恼与忧愁都远离你！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早已虔诚地在圣湖前思考，也许，已经作别人世。但是无论在哪，我都会祝福你，祝福你平安，祝福你幸福。

 

     这寂静的夜，如此漫长。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回忆与你相识以来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往事，点点滴滴，都在心头。

 

      还记得你叫我“番茄”，我叫你“bad ant”；还记得你在电话里向我抱怨生活的无聊与枯燥，我却对你诉说身边的趣事；还记得你向我夸耀春城樱花的繁盛美丽，我向你吹嘘龙城山峦的恢弘大气；还记得你说忘了以前的生活，我却将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件一件展现在你眼前，你惊讶地问道：“真的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么,你现在还记得吗?我曾鼓起勇气厚着脸皮，对你说,我喜欢你，你说,不可思议。于是，从此，我便不再提起。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从此，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于是我说，从此，我们依旧象从前一样，是好朋友，是知己，不会是情人。你爽快地说，好。我笑，偷偷地苦笑，我如何能做到？你不知道。

 

      我这一路走来都很好，不用担心，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一个月，我就会回到江城。即便不顺利，回不来了，我想，如果真有下辈子，我还是希望能够遇见你------我的知己！

                                                    方起

                                             2002-5-20  于天城

      收到方起的信后一个月，安缇在互联网上搜索关于西藏的风土人情资料时，一则发布时间为2002年5月24日的新闻震惊了她，新闻说的是在川葬交界处的天河里发生一起船只触礁沉没事故，船上2人遇难，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从其中一人的衣服里搜出一张照片使安缇呆住了，许久，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照片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是安缇还是可以看清照片中的人，那是自己。那张照片是她以前送给方起的，没想到方起一直随身带着。

 

      泪眼朦胧中，安缇终于第一次打开了方起向她提起多次的个人主页，主页的标题是一句诗：半生梦幻半生情，随风逝水向东行。擦干眼泪，安缇看到主题照片中的方起在对自己微笑，微笑中流露出忧郁。照片下面的个人说明栏里写着一首小诗：清泪映明月，明月照流水。流水似我心，因尔不思归。看到这里,安缇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大声哭了出来。方起的告别演出，原来是用生命作为道具。她觉得方起很傻，更觉得心痛。但是安缇明白，方起是用生命来祭奠他心中逝去的爱情。

 

      这年的六月末，长江中下游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水，江城有被淹没的危险。安缇站在波涛汹涌的江边，向上游望去。她仿佛觉得这水是从天上而来，象是泪水。隐隐约约中，看见一个人在哭泣，仿佛方起。

 

      八月，大水退去,江城平静如初。(完）

                                          湘楠/2007-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