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

作者：easykafka 标签：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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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好想忘记。
男人张惶失措欲言又止的模样。
自己瞪大眼睛惊叫出声的模样。
还有窗外一轮惨白圆月的模样。

1
道路两侧被巨大的榕树所笼罩，几乎透不进阳光来。
毕竟是南方天气，即使早已过了立秋，感觉还是闷热得很。
男人会趁早上还凉快的时候，先扛着轮椅走下楼梯，然后再回屋抱着女人下来，推着她到户外活动活动。
多么英俊的男人，黑色，不长不短的发，稍遮住细长的眼，眼角微微下垂，却掩不住地勾人。令迎面遇上的女人们，总会多看几眼，再忍不住夸赞那轻巧且温柔的手势，进而羡慕起那个双腿残疾的女人来。
能有这样不离不弃的丈夫，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啊……

怎么了？薰……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握住她的手。
女人挣脱他的掌，指向远处的香樟。
樟树后，似乎有人的影子，在他回首前一闪而逝。

2
男人在超级市场挑选制作晚餐需要的原料。
他托着紫甘蓝的手指匀称而修长，那本该是握着更纤细的物体从事相当精密工作的人的手。
鱼还是不能少的吧。
他自言自语，卷高了衣袖拿起一旁的工具去捞缸中游鱼，不经意露出手臂上的狰狞疤痕。
鲜活的鱼在砧板上翻来覆去，手起刀落之后便是一阵死寂。
男人饶有趣味地看着超级市场的工作人员折磨着鱼儿的尸体，锐利的刀具剖开皮肉，内脏被迅速地分离、扯出，原本饱满的流线型身体顿时无力地干瘪下去。
真是无论看多少遍也不会厌倦的精彩表演。

男人还在回味着刚才所见，提着食材的手腾出一只去推公寓入口的大门。
年代久远的大门在打开的过程中产生吱呀的响声，门上镶嵌的大块玻璃反射出男人背后的景象。
他的身形未见停顿，进门、上楼。
只是木质楼梯发出比平时稍稍急促的嗵嗵回响。

薰没看错。
有人在监视我们。

3
笃笃笃。
有人敲门。
薰转动着轮椅向门的方向移动。
她的动作还不是很熟练，所以很迟缓。
伸出手松了锁，拧开门把手，却因为自己的位置阻碍着大门的打开，只好向后退了一些，让外面的人自行推门进入。
进入的青年有着俊秀的容貌，他打量着轮椅上的薰，似乎在努力地确认什么。
薰没有躲避这近乎放肆的视线，先开了口。
是你吧。
最近鬼鬼祟祟盯着我们的人。
青年咬着下唇锁着眉，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
为什么你和他在一起？
薰不解地看他。
什么呀，你这莫名其妙的跟踪狂！
被薰呵斥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
为什么你会和杀死……杀死你丈夫的凶手在一起！

——为什么你不提出告诉呢？他杀死了你的丈夫啊！
好象不久以前，也有人这么问过。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可以回答？真讨厌……

4
史桀罗收到楚昭然的死讯已经是后者去世快一年的时候了。
虽然大学毕业后分处两地，也不常有联系，但对这位前辈他一直怀有景仰的心情。
楚昭然给他的MAIL还保存在邮箱里，他怎么也没想到，说着不久后就要结婚的人，就这么从世间消失了踪迹，连给自己最后告别的机会也没有。

眼前的女子比史桀罗从电子照片中看到的样子更为清丽，即便她的行动范围被局限在小小的轮椅之上。
然而……
为什么你会和杀死你丈夫的凶手在一起呢？
他不该是你最痛恨的人吗？
为什么……平静得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深夜的一场雷雨、刺耳的刹车声、以及雨后再次凄惨地照耀每个人的白月。
车祸夺去了楚昭然的生命，以及薰的双腿。
而车主的名字是：靳予青。

5
为什么不回答我。
沉默，就是你的答案吗？薰。
女子的肩头在他的注视下略略颤抖。
史桀罗刚要上前，却被另一双手拦住。
薰抬头：青……
靳予青挡住史桀罗意欲前行的身体。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我……待看清眼前人后，史桀罗不由热血上涌，举拳挥向眼前的人。
你说我来干什么呢？你这凶手！
拳头堪堪擦过身体，随后立刻没有停滞地正脸袭来。
住手！薰尖叫。别打了！

他不明白。
眼前的一切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她会护着那个男人？
那个，夺去她丈夫性命，以及她双腿自由的男人。

6
住手！
女子奋力地想要阻止眼前这场争执，竟脱离了轮椅的支撑。
但无法行动的双腿很快令她跌坐在地上。
拉扯中的男人们见状便都过去搀扶她。
她一一推挡掉男人们的扶持，喃喃道：青没有错，错的是我，错的是我们。

她抬头看向史桀罗。
你知道为什么昭然要和我结婚吗？
青皱眉：薰，别说了……
薰摇了摇头。
他是为了爱情而结婚的，但他爱的却不是我。她凄然一笑。
他爱上的人，根本不是我。

是的，我一直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靠一生的人。

7
薰和楚昭然初次相识是在医院。
这个从义工开始服务病人，最终放弃优越工作成为正式护工的男人，一度留给她很好的印象。
由于不少病症会使病人不能自由行动，所以对医院来说体魄强健的男护工是不可缺少的。
楚昭然是其中非常优秀的一位。
薰经常出入这家医院，她的弟弟泷因为身体原因常年住院。
楚昭然则是日常负责照顾泷的护工之一。
这两名年轻男女的接触也日渐增多。
直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也曾经是医院的一桩美谈。

对，曾经。
虽然以为会是永久。

8
婚后薰搬入楚昭然的家，附近的道路上有巨大的榕树。离医院也很近。
泷也从医院搬进那个新家。
至少比医院舒服多了吧。楚昭然笑着说。

第一胎生了女儿后，薰的父母就一直想要一个儿子。
没想到好不容易得到的孩子，却因为天生的心脏缺陷注定活不长久。
于是有一天早晨，薰发现她和她的弟弟一起被抛弃了。
那之后很久，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眼前的人，是她唯一的亲人。
也是她被遗弃的契机。
应该被她所爱的人，同时被她怨恨的人。
她的弟弟，就是如此矛盾的存在。
但在长久的岁月之后，他已然成为她生活的轴心。

如今，这个小小的世界，又多出一人来。

9
为什么是他？
她用力捶打着面前的男人。
为什么会是他！
对不起，薰，对不起……
他明明，已经没有时间了啊……
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平静地离开呢？

泷认识楚昭然比薰更久些。
知道那个男人的不同寻常却也是在最近。
他在替自己擦拭身体时有意无意的动作，都令人为之紧绷。
泷不想抗拒。
在知道自己的生命何时会走到终点之后，他不想放过任何不曾尝试的事物。
即使，对方已经是他的姐夫。

10
她踏着月光走进玄关，看到客厅人影晃动。
后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到指甲嵌入掌心，流出血来。

白色的月光下，少年坐在窗台上，纤细的四肢攀住面前男子结实的身体，随着他的喘息而起伏。
男子吻着少年，一点点强迫他接纳自己，然后疯狂地抽动起来。
少年被强烈的冲击推动得后仰，几乎要掉出窗外去。
却被男人的双手温柔地挽回，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任由他在自己光裸的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啊……
少年吐出了轻微的颤音。
抬起头时，看到的是和月光一样惨白的脸。

他湿润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薰。
他说他爱我。

10.5
好想忘记。
男人张惶失措欲言又止的模样。
自己瞪大眼睛惊叫出声的模样。
还有窗外一轮惨白圆月的模样。

11
薰，薰……
男人追着前方走得并不快的女子，满头大汗。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求你，让我继续照顾他……
啪！
女子转身，狠狠给了男人一巴掌。
你休想。
我不会再让他见你！

怎么说得出口，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口？
不久前才信誓旦旦承诺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眼前却口口声声说爱着的她的弟弟。
这些话语不断撕扯着她的神志，令她痛苦难当，只能拼命捶打身边默然的男人。

他明明，已经没有时间了啊……

12
他脱下已经汗湿的手术服、帽子、手套。
抬头看钟，已是午夜。
连续手术十数小时，几乎已经达到体力的极限了。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比较稳定了，有什么变化的话，尽管打电话给我吧。
他关照一边的护士。
好的，您辛苦了。

他打开车门，进入，发动。
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好好陪陪许久不见的女友。
带她去买生日礼物，还有晚餐……
于是嘴角有了笑意。

后来靳予青一直在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执意要回家，而是在医院留宿的话。
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那名女子没有突然出现在车前。

13
结果是，一死二伤。
楚昭然的死。
薰的腿和，
靳予青的手。
深深扎入双臂的异物，令他这辈子都无法再握起手术刀。

事故的处理上，保险公司和靳予青本人都作出了相应的赔偿。
薰沉默着接受了。
对于楚昭然的死，也没有再提出要诉讼的意思。

薰出院那天，来接她的人，也只有靳予青而已。


青年男子在榕树道下走着，几乎透不进阳光的树荫下，还是令他觉得闷热得很。
这就是他想要了解的真相吗？
他扶着树，一手抓着胸口，突然狂笑起来，引来路人侧目。
渐渐地笑声转成哭腔，然后悄悄散入空中。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后，已经看不到青年的身影。

14
薰，过来吃饭。
男人摆好饭菜，轻唤正对着窗台发呆的女子。
女子还是很不熟练地转动轮椅，来到桌前。
青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们。
男人笑着，又说这个干什么呢？买了新鲜的莴苣，多吃点。
啊，对了，还有泷的。
男人拿了小碗，盛了些碧绿的蔬菜进去。
泷要多吃蔬菜，不可以挑食哦。
小碗摆在窗台旁的边桌上，空空荡荡的桌上只有一幅黑框照片。

月亮缓缓升起，终于不是惨白的颜色。
微黄的，带着血红。

青，你知道的吧。
把昭然推向死亡的，是我啊。

15
长时间的手术令男人的视野有些发昏，他怨恼着不该坚持自己开车回家。
刚刚下过一场雷雨，地面还很滑。
不过，幸好已是凌晨，路上车辆不多…………

！！！！！
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子，令他顿时警醒。
更快的，一个男人拉开了她。
当他正要庆幸避过一难时，突然一声巨响。
刚才那一男一女又回到汽车行进的轨道上。
撞击后他慌乱地操纵驾驶盘使得汽车迅猛地扎向路边。
接下来，是扑面而来的疼痛。

被抬出汽车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几乎快停止了。
透过四处忙碌的警察和医护人员的身影，他看到另两个血人。
心脏蓦地一紧，努力地别开视线。
于是他看到被雨水洗练后的天空中央，孤单的一轮白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