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分开

本文经作者同意转载。

原文链接。http://www.douban.com/note/128892633/?start=0&remove=16441258&ck=UMyq

我家小哥们回欧洲去了。从机场送他回来，推开门，家里一片狼藉。他的电脑零件、袜子、书堆的满地都是。他来之前，我把家里打扫的白璧无瑕，他进驻后不到一小时局面就开始失控，各种物件被从旅行箱和壁橱里倒腾出来，这些日子说我们俩生活在猪窝里也不过分，他的每一件衣服不仅扔在地上而且一定张牙舞爪做到覆盖面积最大化。其实我在他那里也是这样的，我去之前他大汗淋漓的打扫卫生，我走时满屋铺天盖地的垃圾纸片。我们在对方的地界都很嚣张不管不顾，因为知道那个人会老老实实的收拾残局不发一句牢骚。

于是吃完饭就开始收拾，干了一个多小时家里才清爽了。一个人过，清爽些好，不然满屋的垃圾会一直散发两个人的欢笑，更难熬。在机场没掉眼泪，回家吃饭时有点想哭，忍住了，就是想不明白，两个人那么热闹，一个人这么冷清，怎么会这样。

垃圾扔掉，纸片回收，把坐在地上的兔子、鸭子、羊和猪统统塞进壁橱，这些是我们历年来积累下的宝贝。十年前我刚到美国，每个周五下午坐五个小时长途车到波士顿，他在车站接我，我们走到中国城去大吃一顿油腻的美式中餐，然后在寒风里走去坐地铁、倒车、再走长长的路回家。中国城有一家卖礼品和毛绒玩具的店，橱窗里有一只脑袋很大的小鸭子，穿粉红色的背带裤，我们每次走过那儿都要停下看一会儿，对这只鸭子评头品足，有时也不说什么，只是在它的注视下互相搂着起会儿腻。那年二月一个周末我们依旧在雪夜里走过那橱窗，鸭子却不见了，我们惆怅了好一会儿才赶路回家，回到家却发现鸭子坐在他的床上，原来是送给我的情人节礼物。出国以来情人节礼物共收到过两次，第一次是这只鸭子，第二次是两张中国城花高价买来的正版盘，一张英雄本色，一张喋血双雄。后来我们在电影的品味上有很大变化，也懒得再过这种装腔作势的小节了。

我们在波士顿八年里搬了八次家，小鸭子一直跟着我们，在家里占据显赫位置。我们常编派它，说它趁我们出门时在家上网，还学它打字的样子，胡说些它上的网站名称，渐渐的就把我们说成了一个三口之家。零八年他要去德国了，剩下我一人在美国，工作没有着落还不知以后要飘到什么地方，所以要精简家当，我提议把小鸭子扔了，他坚决不同意，抱着小鸭子说要带它去德国，我没办法就把它留下了，最后一直搬到克里夫兰。我是我们家的红卫兵，破四旧扔东西一马当先，以前有过一只小土匪也被我扔了，那是有一年我痛经厉害，买不到热水袋，他拿了一条他的旧秋裤，剪下一个裤腿把一头缝结实了变成一个布口袋，豆子炒热倒进去，另一头系好给我焐在肚子上。他的针脚风格很粗犷，这个东西象个呲牙咧嘴的小人头，我越看越象我一个脸蛋黑不溜秋身上沾着鼻涕的小侄子，所以管它叫小土匪。都记不起是哪次搬家扔掉的了，几年以后回想起来，才象桂河大桥里的尼科尔森上校一样叹道，what have I done!

他是不喜欢扔东西的，多少年前的塑料袋都留着，一遍一遍的用。我收拾家里的东西，看到两年前在慕尼黑买炒勺的袋子，三年前在北京买衣服的袋子，十一年前中关村超市发的袋子，往里看看，好像还装着那时候的空气，回荡那时候隐隐约约的说笑声。他走了，小鸭子也不会说话了，所以要塞进壁橱。这些猪呀羊呀鸭子兔子要在我们两人都在的时候才会唱歌说话，有名字，有不断变迁的社会地位，有生理需要，有派系斗争。家里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它们就变成了一堆毛绒玩具。

在家里是我做饭他洗碗，他洗过的每一个碗上都残留着各种嘎巴，看一眼就知道今天以及昨天盛过什么菜。但他在别的事上比我认真，出门前要查地图、查公交时刻表、用他电话里的GPS 记录全部行程、计算我们行走长度及速度……我看他摆弄这些，常常感到不耐烦，但出门碰到路不会走车不会坐又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ipod不会用要指着他，上不了网要指着他，懒得填税表还得指着他。昨天我们去自然历史博物馆，看到普法战争时候德国人认认真真打了天花疫苗最后病死的人数很少，法国人混不吝，结果一场天花死掉上万人。我老实承认，我是法国人，他是德国人。

侯孝贤有一部电影，好像是恋恋风尘吧，里头一个当妈的数落自己孩子说，你看谁谁家的孩子在台北挣钱学乖……我们至今没弄明白“学乖”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但有时会把这句话搬出来自嘲或者互相取笑。今日在机场不知怎么又想起这句话，互相半开玩笑的嘱咐一番。说正经的，对爱人来说，学乖最重大的意义就是保护自己。两周前我们在芝加哥，他被一个可爱的小姑娘用木头锤子狠狠照脑袋敲了四下，为了博小姑娘一笑。那是我这些日子唯一一次跟他认真生气。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抱着我说，我错了，以后要保护脑袋。今天在机场上自动扶梯，我比他先上一级，这样在十几秒的时间内我就高出他一头，这是我们多年来的习惯，我抱着他的胖脑袋，心想我爱的那个小人就住在这个脑袋里，多奇妙。

他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分开，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然后我们就会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相信。所有他对我说过的话最后都实现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