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地址：“林家铺子” 作者：白眉大侠
“林家铺子”
在前一篇对上海的回忆中，我提到了复兴中路是我对上海印象最深的地方之一。其实徐家汇附近有很多类似于复兴中路的地方，然而对于我而言，这是一条走过不下两百次的属于我的路，路的终点是两间昏暗破旧的小屋，小屋的主人便是和小洋房们同样恬淡地居处于闹市之间的林友仁老师，而这两间小屋，就是海上琴友所戏称的“林家铺子”。
己丑年大年初二下午，我独坐在“林家铺子”的餐桌旁看书。
“你在看什么书？”林老师睡完了午觉起床了。
“从你书柜里翻出来的文革时候编的《历代法家思想选编》，在看王充对孔子的批驳，很有意思。”
“吃瓜子吧？”林老师泡上了一壶茶，对我说。
“我现在不喜欢吃零食。”
林老师自顾自地在托盘里倒了一包瓜子磕了起来：
“所以说，中国传统不止是儒家，即使是儒家也有不同的流派。前几天有某某法师到我这里来，说自己的思想综合了儒释道三教，我一听就觉得晕了。”
我笑了，和他一起磕起瓜子来：“是的，那些简单地宣扬中国传统文化的人其实并不懂什么是中国传统文化。就我而言，我是不太会轻易接受什么的，只有在反复思考之后觉得真的有道理的东西才会接受。”
林老师给我倒上茶：“我也是这样，任何思想都有其局限性，我只取那些我觉得有道理的东西。”
“然而正因为这样，我觉得我就变得很多疑，太过冷静，缺乏激情。”
“这样不也挺好么？至少是不盲目的。”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茶，嗑着瓜子。
“我不是很喜欢儒家，”林老师说，“我更喜欢道家——不是道教的那种。”
“我也很喜欢老庄的东西。但是《论语》里面有一句话我很喜欢：‘知其不可而为之。’我知道，中国的教育是很难得到彻底改变的，但是我既然选择做一名老师，我就必须要好好去做，哪怕最终我很失败，但是也许我至少能够改变几个学生。”
林老师点点头，“那也好。”
我继续说：“而且我不喜欢标榜道家的人。标榜什么的人其实也许正是最缺什么的人。就象文革时拼命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人一样，因为毛泽东思想是伟大的，而我是支持毛泽东思想的，所以我也是伟大的，现在很多人还是这样的逻辑。”
“不错！最近XX送了我一本他写的《吴声清婉》的书，我一看就知道他就是为了抬高自己而写的，这个人，哼哼。”
“我喜欢老庄，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道家，只是因为他们说出了我心中隐约想到而没有办法说出来的话而已……所以我其实也不喜欢琴谱里那些标着道家琴曲的东西，有些做作。我只喜欢好的音乐。”
“是啊，真的有道性的话，弹任何曲子都是道曲，没道性的话哪怕你去做道士，也照样弹不出啥东西。”
谈话就这么进行着，不知不觉，茶杯已经换成了酒杯。
酒过三巡，话题也就更多起来了。
“林老师，最近弹琴的时候我感觉呢，吴门的指法质朴劲健，但是听起来却是非常柔和；而广陵派呢，指法非常细腻，但整体却非常阳刚大气啊。”
“是的是的，这就是阴阳相济吧，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但是你要注意，没有抽象的流派，只有具体的人所体现的流派。”
“是啊，所以同是广陵派，刘少椿先生的浑厚古拙和张子谦先生的潇洒灵动就并不相同。但是洒脱大气的共性，则是广陵派作为一个流派的共性吧。”
“所以一个流派的特点，有指法上的特点，但更主要的应该是气质上、风格上的特点。 如果太过拘泥于指法的细节——比如说吟几次猱几次什么的，就有些过头了。刘少椿先生教我的时候，也只是说吟猱需要饱满而已。”
我夹了一筷林家铺子自制的“什锦菜”：“你录的CD中，我最喜欢96年香港雨果出的那张。在这以前你录的曲子我感觉都有些刚劲得过头了，而雨果的那一张就非常好，尤其是那首《流水》。后来在英国录的那张呢，状态很好，但用的琴不好。”
“你知道为什么吗？”林老师得意地喝了一口酒，“录《流水》的那一年我正好从天台山避暑回来，住在山里的时候我天天在石梁瀑布下打坐，听着瀑布的声响，有时甚至有坐在瀑布上逆流而上的感觉，忽然就悟到《流水》是怎样的意境了。而‘鸣泉’琴当时也还没有受伤，所以录的感觉就不错。”
“但总体来说，你的录音都没有什么做作的地方。说句也许不太好听的话，幸亏林老师你的名气不是很大，如果有很多人一直捧你的话，你的琴风肯定会变。”
“那当然，但首先我也不求有什么名。又比如说有一位老琴家，我80年代去采访他的时候他还没有太大的名气，弹琴的状态非常随性自然，但后来呢，人家总结出了他的风格，于是他自己也更加刻意地追求这样的风格，所以琴风就变了，变得很大。”
……
在几年之前，这样的谈话是经常有的事吧，然而对于现在回到苏州，正坐在电脑前叠字的我来说，“林家铺子”里昏黄的灯光却已经是难得一见了。有空的时候还是要去上海多陪陪林老师吧！我这样想。
又想起我还不算林老师的学生，而只是作为琴友经常去林家铺子蹭饭的时候，我与林老师的一次对话了：
“林老师，我还不能算你的正式学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我的老师对我就是这样的，我现在已经无法回报我老师了，只能对你们好一些，也算回报我的老师吧！让你们也感受一下我的上一辈琴家是怎样对待学生的。”
不知下一次又将在什么时候踏入“林家铺子”呢？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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