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风筝 -- 刘心武

作者：红米 标签：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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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风筝
　　　　　　　　　　　　　 刘心武

　　　川妹子浣蓉是我远亲，叫我舅公。这个星期天她兴冲冲来找我，说是她公公
和一些离退休的《红楼梦》爱好者，正制作一批风筝，完全按照《红楼梦》第七十
回所写，要制作出大蝴蝶、软翅子大凤凰、大金鱼、大螃蟹、大红蝙蝠、七连串大
雁、玲珑喜字等各色风筝，完成后到天坛祈年殿和皇穹宇之间的高台神道上去放飞，
约我到时去观赏。我听了非常高兴，只盼着那“红楼风筝会”早日举行。

　　　可是过了好些天，竟再无消息。我呼了浣蓉好多次，有天晚上总算呼到了她，
用手机给我回电话时，她正跟一些个朋友在三里屯“泡吧”。我抱怨她吊起了我的
胃口，却又把我“凉拌”起来，还忍不住说：“你们年轻的一代到头来还是喜欢洋
文化、新潮流……”她咯咯笑着说：“哪儿呀，我们正讨论北京胡同文化哩，分歧
可大啦……”第二天她办件什么事，路过我们那条街，到我家一露头，叽叽呱呱地
跟我说起他们“泡吧”时的争论：“有的说，胡同旧院有什么好？光是普遍没有卫
生间这一条，就该都拆了盖楼……我当然不同意，我说，那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我
关心的，是文化层面的延续和发展……老北京胡同四合院里的普通市民，有一套特
殊的跟自然亲近，跟邻里和谐，把庸常平凡变得多彩有趣，把艰辛人生雕刻得精致
玲珑的办法，在当前这种以竞争为轴心，浮躁波动的社会生活里，实在应该从老北
京悠闲温馨的文化传统里，提炼出一些可以拿来制衡的精华……”我截断她说：
“你且别形而上个没完，我想立刻知道，你公公他们的那些风筝究竟制作完了没有？
什么时候天坛举行放飞盛会？”她这才答应尽快去婆家一趟，了解进展详情。

　　　没过几天，浣蓉来电话告诉我，她公公这些天眉头不展，因为他自告奋勇承
担了制作美人风筝的任务，结果别人的那些风筝差不多制成了，惟独他制作出的美
人风筝徒有其表，试放时总是没到两丈高就栽下来……《红楼梦》里写到，贾宝玉
放美人风筝升不起来，说“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踩个稀烂”，倒是林黛玉懂得，
告诉他是顶线不好，要另外打换……不过浣蓉的公公在那一再失败的过程中，也增
进了不少知识，比如，最早叫做风筝的物事，是一种能在气流中鸣响的乐器，我们
现在所说的风筝，正确的名称该是纸鸢；一般纸鸢有两根顶线就能飞升，美人风筝
非得三根顶线才成，可三根线之间的均衡关系，很难把握……

　　　后来有一天，浣蓉把我领到一所胡同大院里，那是她公公朋友温教授的家，
温教授屋前的院落较空阔，那拨子按《红楼梦》描写制作风筝的老夥伴们都聚齐了，
把各自扎出的风筝展示在院子里，形成一个风筝大展。我问那美人风筝是否能升空
了？浣蓉公公只是摇头，但却又笑嘻嘻地说：“快了！”……我被请进了温教授书
房，原来，大家正围在电脑桌旁，看歇顶长须的温教授在电脑上制作美人风筝的三
维动画呢……

原载北京晚报